第2章 chapter002

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02

——

刚回到主卧,手机震动了下。

白栀颤了下,颤着指尖解锁。

还是母亲。

这次是语音。

她深呼吸,做好准备,点开。

“栀栀,妈妈登机了。”

背景是机场广播模糊的英文。

苏梅声音疲惫,但依然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像法官宣布判决,像医生下达诊断。

紧跟着,第二条。

“听说,设计师给你搭配的那些衣服,你一件都没试?标签都没剪?”

语音条末尾,一声叹气。

很沉,很重,穿过七小时时差,依然无比沉甸。

随后,第三条。

“栀栀,妈妈不想过多批评你。但,你不能永远躲在房间。下周就开学,S中,S市最好的公立学校。你要适应新环境,更要适应新生活。”

很快,第四条。

一开始,苏梅没说话,能清晰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哒!”

“哒!!”

“哒!!!”

像倒计时。

白栀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不受控制加速,脸色“唰”一下变白,额头冒出冷汗,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停轻颤。

渐渐地,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好在,下一秒,听筒传出苏梅声音。

“……这样,明天你出门逛逛。恒隆广场,国金中心,都行,随便你去哪。买点开学用的,自己喜欢的。妈妈给你的卡,额度一百万,应该够你花。……如果不够,打电话给秘书,让他给你转。”

顿了下,语气放软,像哄不听话的小孩。

“栀栀,你要听话。”

语音结束,等了会,没第五条。

白栀盯着手机屏幕。

苏梅头像是她在M国参加峰会的照片,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站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完全看不出,六年前,丈夫死后,在灵堂,当着亲戚朋友,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

而她,白栀,此刻穿着起球的旧睡衣,在门后蜷缩成一大团,大饼脸还残留眼泪和鼻涕,甚至呕吐物。

一百万。

能买什么?

能让姥姥在最好的疗养院住到一百岁,还能买下老家那条小巷所有的房,更能让她在县城那个有家的味道的小房间里,安静地腐烂至死。

一百万,能买很多东西。

可,买不来她站在镜子前不恶心至极的能力,也买不来她走进人群不害怕不发抖的勇气,更买不来一个十五岁少女本该有的,轻盈的,能穿着小白裙在明媚阳光下肆意笑闹奔跑的青春。

白栀扶着门板,缓慢站起。

膝盖在泛酸,肠胃在抽搐,脑袋在胀痛。

如果可以,她像无所顾忌躺在地面。

但,白栀必须站起,因为明天还要活下去。

至少,活到苏梅回来,活到开学,活到这个世界对她宣判最终刑期那刻。

好不容易站起,白栀没开灯,缓慢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

S市的夜景像永不落幕的奢华梦境。

五彩霓虹像流动的斑斓星河,高楼大厦像发光的水晶柱体,高架桥的无数车灯汇成金色长河。

这座城市,不知疲倦为何物,永远光鲜亮丽,永远向上蓬勃生长,永远追逐下一个天光大亮。

而她,被困在这座离地两百多米的玻璃牢笼。

像一颗被强行移栽到水晶花瓶中的狗尾巴草。

根系还带着故乡的泥土,可花瓶底部只有无菌营养液。

她在死去,缓慢地,安静地,无人知晓地。

白栀抬手,手心贴在冰凉玻璃,留下潮湿手印。

而后,挪开。

她在雾气手心写——

逃。

笔画又斜又歪,像濒死者的求救。

白栀看了两秒,歪头,勾起唇。

她能逃到哪呢?

姥姥在疗养院,神志经常不清,有时甚至认不出她。

老家的房还在,但离S市太远,她走不回去。

世界这么大,却没一寸土地,能容下一百五十斤的,满脸长痘的,心脏千疮百孔的白栀。

雾气缓慢散去,“逃”字也随之消失。

下一刻,手中手机震动。

白栀缓慢低头。

这次是周林路,她的新哥哥。

备注是“哥哥”。

看到这两个字时,她指尖一颤,心脏也颤了下。

他怎么会给她发消息?

白栀满脸满心不解、不安和惶恐,缓了好一会,才点开消息。

只有短短一行字,简洁明了,又透着一丝不耐。

像他看人时,那种冷淡得默然的眼神。

【明早九点,楼下等你。】

******

白栀盯着那句话,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晚餐。

那张能坐下二十人的长餐桌,继父周国栋坐在主位,苏梅坐在左边第一位,她坐在母亲旁边,周林路坐在右边第一位。

全程,他没看她一眼。

很久以前,父亲还在,她还小时,经常说一句蠢话——

爸爸,妈妈,我想要个哥哥,像奥特曼那样保护我。

爸爸和妈妈,经常笑她,栀栀要不了哥哥,因为哥哥得比栀栀大。

小时的她,完全不懂,只一个劲吵着闹着要一个像奥特曼那样的哥哥。

后来长大了点,上了幼儿园,才渐渐明白,父母说的都是真的,才渐渐歇了心思。

但,偶尔还是会幻想。

如果自己能有个哥哥,会多么美好。

现在,真有哥哥,虽然不知道,哥哥想不想要妹妹。

但,白栀依然有点欣喜,甚至激动。

她忍不住地,偷偷看了好几眼。

周林路比她大一岁,已经上高二,正在上补习班,应该是刚放学,回到家,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穿着S中的校服,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

他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冷淡但健康的冷白。鼻梁很高,且很挺直,下颌线条清晰得像用刻刀认真小心镌刻出来的艺术品。

他吃饭时很安静,刀叉碰到磁盘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看就知道,上过餐桌礼仪课程。

继父周国栋,那个娶了她母亲苏梅的男人,在晚饭吃到一半时,突然开口。

“路路,栀栀刚来,对S市还不太熟。你周天有空,带妹妹出去转转,给妹妹买点好吃的好玩的。”

周林路切牛排的手顿了下。

他没抬头,只掀了掀眼皮,很淡地“嗯”了声。

那声“嗯”里没任何情绪,像答应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时,白栀低头垂眸,盯着盘中那块,几乎没动的三文鱼。

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视线。

很轻,很快地扫过她,然后,移开。

像打量一件突然被塞进家里的,无关紧要的小摆件。

晚饭结束后,白栀在电梯间遇到周林路。

他也要用电梯,她停在电梯门口,犹豫要不要上楼。

这栋公寓的倒数三层,都是周国栋和苏梅名下的房产。

她住顶层,周国栋和苏梅住中间那层,周林路住他们楼下。

两人住的楼层完全不顺,两人关系完全没好到能同乘一趟电梯,而且,白栀完全不想和人在狭小密闭空间独处。

于是,她侧过身体,抬手,指指电梯,示意他先用。

周林路走到电梯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摁了电梯。

全程,目不斜视,像没看到旁边的白栀。

见此,白栀没厚脸皮往前凑,缩着脑袋、脖子和肩膀,默默后挪,企图离开他视线范围。

很快,电梯到了,门打开。

白栀松了口气。

谁知,周林路不仅不进去,反而抬手,摁住开门键微偏头,看向她。

他声音很好听,也很平静,意思也很直接。

“因为爸的交代,所以,如果你有需要,我会陪你出去。”

“但,你别误会。我不是你哥,你也不是我妹。”

“我们只是恰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你能明白吗?”

听到这些话时,白栀僵在原地,身体侧对他,手指掐进掌心。

过了几秒,她很轻点头,声音磕绊:“明白。”

周林路没再说话,松开手,插进裤兜,电梯门合上。

过了很久,白栀才抬头,脸上没半分难过,反而很轻松。

虽然她从小都想有个哥哥,但此刻的她,完全不想,也不适合跟人打交道。

周林路这番看似无情的话,实则帮了她。

当然,即便抛开这层原因,白栀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毕竟,重组家庭,原本就要面对很多摩擦,她来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而且,大家都不是小孩,都有选择权利,没什么必须。

******

现在,白栀看着手机屏幕那条消息,看了会,才打字。

因为药效上来,手指变得麻木又笨拙,又是在黑暗中。

打字速度很慢,即便只有一个字。

【嗯。】

点击发送,等了会,那边没回复,她才熄灭屏幕。

白栀缓和了下心情,拿起另一套旧睡衣,进浴室。

洗澡是为数不多的,白栀现在觉得舒服想做的事。

所以,这个澡,她洗了很久才出来。

吹干头发,原本想上|床睡觉,但想到周林路那条消息。

白栀停下脚步,想了想,转身,走向衣帽间。

整层公寓,每个房间,都装的感应灯,一到晚上五点,自动亮起。

白栀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下水道的老鼠,畏光喜暗,很排斥,便央求苏梅关掉程序。

苏梅不喜她畏缩的性格,但也清楚,暂时不能强求她作出改变,便关了主卧和客厅的程序,其他房间留着,说让她适应。

白栀的脚刚踏进衣帽间,感应灯自动亮起,一点点变亮,一点不刺眼。

但于她而言,依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衣帽间里是苏梅这一个多月给她买的所有衣服和首饰。

CHANEL的粗花呢外套,线条硬挺,却不失柔和。

DIOR的真丝连衣裙,在暖光下流淌昂贵的光泽。

GUCCI的经典套装,纽扣镀了层金,每个细节都在无声透露:我很贵。

因为白栀太胖,根本没合适的码,这些衣服,都是量身定制,完美贴合她身体。

但,过了一个多月,别说穿它们,白栀碰都没碰。

一件又一件奢牌,悬挂在柜中,在空气中微晃,像无数苍白的,等待被认领的尸体。

白栀抬手,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才落下。

指尖拂过那些精致面料。

真丝滑腻得像冰块,羊绒柔软得像白云,蕾丝脆弱得像蝶翼。

它们很美,但,它们都太脆弱。

根本承受不起她一百五十斤的身体,和心中那座坟墓的重量。

最后,白栀的手停在最角落。

那里,挂着她从老家带过来的几件衣服。

已经洗得颜色发白、布料发硬、领口松垮的纯棉体恤,起球起得像长毛的毛衣,裤腰松紧带快失去弹性的运动裤。

白栀取下那件黑色体恤,已经是最大号。

可,现在的她穿,胸口和腹部依然有点紧绷感。

抬胳膊时,能清晰看见侧腰挤出的赘肉,像发酵过度的面团从模具边缘溢出。

白栀迟疑了下,套上,然后,是运动裤。

裤腿短了点,像九分裤,露出一截粗壮小腿,脚踝被肥肉淹没,几乎看不见骨骼轮廓。

她走到全身镜前,站定。

这次,白栀没逃避,强迫自己看。

镜中的人像一团模糊的黑影,庞大,笨蛋,与这个精致到每寸都在闪闪发光的房间格格不入。

可,奇怪的是,穿着这身旧衣服,她反而能自由地,畅快地呼吸。

白栀想,至少,这是真实的白栀。

那个把自己强硬塞进各种昂贵奢牌中,一百五十斤,满脸红肿痘痘,患有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大半至亲都离开人世,住着六百多平米豪宅、吃着精贵食物、享受着佣人精心伺候,十五岁的,名叫白栀的少女。

只是一个可怜囚徒。

白栀畅快呼吸了会,脱下衣服,换上睡衣,抱着衣服,回到主卧,仔细叠好,放在床头。

而后,她从抽屉深处,摸出药盒。

拧开塑料盖子时,发出“咔咔咔”轻响,在寂静深夜,清晰得像拉枪栓。

白栀倒出两颗药,白色的,圆圆的,小小的。

还有一颗蓝色的。

它们像浓缩的绝望,却能让她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实世界。

白栀就着玻璃杯中剩的,已经凉透的白水,吞下去。

药效要半小时才上来。

这半小时,堪比炼狱。

抑郁和焦虑,会像潮水瞒过堤坝,从脚底开始上涨,又快又慢淹没脚踝、膝盖、腰腹、胸口,最后是口鼻。

她会心跳如擂鼓,手心冷汗涔涔,不停翻白眼。

想大声尖叫,又想默默流泪。

想摧毁房间里一切东西,又想直接摧毁自己。

只要死亡,就不会痛苦。

对,死亡。

白栀望着面前的落地窗,不知不觉起身,缓慢上前,满脑都是——

砸碎它,然后,纵身一跃,在S市繁华夜景里,开出一朵血肉之花。

白栀已经想象出那画面,一定很美很绚烂,堪比艺术。

想着想着,无意识勾起唇。

下一刻,突然清醒过来。

整个人一怔,而后一懵,最后,一脸惶恐。

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白栀后退两步,转过身,跑向床,抖着手,掀开棉被,战战巍巍爬上|床,盖住自己,小声嘀咕:“睡觉,睡着就好,睡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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