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003

奔向你/余温酒

chapter003

——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

白栀是在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中惊醒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被困在铁笼的猛兽,渐渐地,整个身体出现剧烈反应。

但,眼皮怎么都撑不开,像被强力胶黏在一起。

不知道挣扎多久,白栀才睁开眼。

黑暗如潮水,将她整个吞没。

视线中,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只剩耳边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

粗喘了几口气,白栀终于回了点神,猛地坐起,双手死死揪住胸|前的睡衣布料,指甲掐进掌心。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后背的睡衣湿了一大片,黏腻贴在皮肤,似融为一体。

又来了。

惊恐发作。

这不是第一次。

白栀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先深呼吸,然后数数,最后告诉自己,这只是焦虑的正常现象,会过去的,所有不好的事都会一一过去。

但,此刻的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尾被海浪抛上岸的鱼,张着嘴,摆着尾,徒劳又无助地粗喘。

很快,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

不是难过,而是生理的,纯粹的恐慌。

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

白栀抬手,摸索着开灯,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摸到开关,最后,好不容易摸到,却没力气摁下。

她咬着牙,用力甩胳膊,借着手臂力量,才摁下开关。

瞬间,昏黄灯光洒下来,刺得她眯起眼。

缓了几秒,白栀睁开眼,开始平复呼吸。

好一会,呼吸逐渐正常,身体的异样,也逐渐消失,或者说,潜伏。

白栀靠在玩|偶,偏过头,看向床头柜的闹钟。

屏幕显示时间:5:13。

距离周林路约的九点,还有将近四个小时。

还早,还能睡个回笼觉。

但她完全睡不着。

白栀坐在床头,双臂抱着膝盖,等残余的心悸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心跳终于平复了些。

虽然依然跳很快,但至少不是那种马上跳出喉咙的窒息感。

她掀开空调被,下床,赤脚踩在地面。

主卧的窗帘是智能的,能语音控制开关。

但白栀不想说话,走到窗前,抬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还是浓重的昏暗,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亮着微弱的信号灯,像飘忽在黑夜中的萤火虫。

白栀看了许久,久到膝盖发麻,才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镜中的自己,比昨晚更糟。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青乌得像熊猫。

脸上那些痘痘在灯光下更显狰狞,有些因为发言而泛着暗红。

头发像一把枯草,乱糟糟贴在头皮,油腻得反光。

白栀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

冷水的刺激,让她彻底清醒,回过神。

白栀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唇,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栀,”她对自己道,声音嘶哑,“恭喜你。”

“今天的你,依然活着。”

“至少,今天还活着。”

******

洗漱完,白栀回到卧室。

床头放着那套叠好的旧衣服,她盯着,看了几秒,没换上,而是从抽屉翻出一套更旧的家居服。

棉质的,洗得发白,领口已经变形。

但,这是姥爷还在时,给她买的,上面有她熟悉的老家的味道。

白栀换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很大,是苏梅请意大利设计师,根据她的体型定制的。

桌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上面只放了几样东西: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照片中是十岁的她和父亲母亲的全家福。

照片是在老家院子拍的。

她穿着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父亲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父亲穿着消防大队的训练服,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对着镜头比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母亲苏梅站在一旁,双手扶着她的双|腿,也冲镜头笑得开怀。

照片右下角,父亲用钢笔写了行小字——

【2010年5月5日,祝栀栀小公主十岁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下一行,跟了串更小的小字——

【妈妈也是。】

白栀伸手,指尖轻抚过那两行小字。

“爸爸,”她小声道,“我今天要出门。”

顿了下,接了句:“和,哥哥一起。”

说完,她先愣了下,而后摇头,纠正:“不是哥哥,是周林路。”

白栀看看照片中的母亲,又看着父亲,继续道:“妈妈让我去买开学用的,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我真不知道该买什么。”

“S中和县城的学校不一样,这里的人,也不一样。”

“我有点害怕。”

“不,是很害怕。”

说完,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桌面。

缓了很久,白栀才重新坐直,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药,粉色日记本,和一本厚厚素描本。

她先拿出药,倒出今天要吃的,但没立刻吃,而是放在桌面,等吃完饭再吃。

然后,拿起粉色日记本。

封面是粉色,印了个蓝色蝴蝶结,已经褪色。

这是奶奶给她买的,对她道:“栀栀可以把重要的,容易忘的,还有开心的事,记在上面。”

可到现在为止,里面全是药,怎么吃,吃多少……

没重要的,更没开心的。

白栀翻开崭新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很久,久到一滴眼泪砸下来,在纸面晕开一个湿漉漉的点。

她写不出,一丁点开心。

白栀抿唇,觉得这样不行。

不仅辜负奶奶期待,还会越来越自暴自弃。

她不能只依靠一把把药,还得尝试自救。

白栀深吸口气,再吐出,然后,终于落下笔。

【8月30日,凌晨,5:13

做了个噩梦,惊醒,但不记得梦的内容。

心脏跳很快,还出了很多冷汗,整个人湿漉漉的。

今天要出门,和周林路一起,不知道去哪,有点害怕。

是妈妈让我去买开学用的,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我不知道,S中的学生都用什么,自己喜欢什么……

其实不想去,但昨晚周林路主动发消息,说九点在楼下等我,我回了个“嗯”,我答应了。

所以,我必须去。】

写完这几行,白栀顿了下,抬头,看照片中的父亲,看了几秒,低头,继续落笔。

【爸爸,如果你还在,会不会发现,栀栀很害怕,会不会陪栀栀去?

会的吧?

你一定会说:“我们栀栀穿什么都好看,不用买新的。”

可,爸爸,让你失望。

现在的我,又胖,又丑,还满身都是病。

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出门?有必要屎上雕花?真的配当苏梅的女儿?】

写到后面,速度越来越快,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个问号写完,笔尖戳破了纸。

白栀完全不敢看,自己写的内容,立刻合上日记本,立刻放回抽屉。

缓了下,拿出素描本。

本很大,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已经有点磨损。

这是父亲送她的十岁生日礼物,里面全是她这六年画的画。

白栀一页一页翻过,前面几十页是老家。

老旧的房,院里那颗桂花树,巷口的槐花树,还有记忆中父亲穿着消防服、奶奶拎着水果、姥爷拿着风车、姥姥捏糯米粑的背影……

后面几页,是她来到S市后画的。

全是窗外。

从两百米高空俯瞰的S市夜景。霓虹,高楼,车流,每张都精致,也每张都冰凉。

白栀最新一页,空白的。

她拿起铅笔,停顿片刻,没多想,只凭感觉在纸面画。

线条很细,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渐渐地,纸面出现了个轮廓——

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巨大落地窗前,背对着,望着窗外繁华的景

女孩肩膀往下耷拉,像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

她的身影倒映在玻璃中,模糊,孤独,与窗外的光鲜世界格格不入。

白栀画得很专注。

铅笔在纸面摩擦出沙沙声响,在寂静凌晨里格外清晰。

她暂时忘记时间,忘记焦虑,忘记今天要面对的一切。

她只是画。

用线条,用明暗,用她唯一擅长的方式,记录此刻的自己。

******

六点半,天亮了。

晨光透过遮光窗帘缝隙,在桌面投下一道淡金色光带。

白栀放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她看着纸面孤独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素描本,放进抽屉。

白栀起身,走到床头,拿起那套旧衣服,穿上,走到全身镜前,强迫自己看。

新的一天,镜中的人依然庞大,笨重,丑陋,与精致到发光的房间格格不入。

但,今天的她,必须走出这扇门。

六点四十,白栀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决绝转身,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走廊静悄悄,只有她的脚步声缓慢回荡。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

餐厅里,陈姨已经在准备早餐。

听到脚步声,陈姨抬头,看到白栀,明显愣了下。

“栀栀?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陈姨擦擦手,快步走过来,“现在还不到七点……是不是不舒服?”

“没,”白栀摇头,小声道,“只是睡不着。”

陈姨打量了番,没看出异样,松了口气。

看着白栀身上那套旧衣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扬起和蔼的笑,温声:“那先吃点东西,再等一会,粥就好了。”

白栀看着餐桌的蔬菜沙拉,“这些够了。”

“这点哪够?”陈姨轻拧眉头,“你昨晚就没吃多少,今天还要出门,不吃饱怎么行?”

说着,陈姨转身进厨房。

很快,端出一份简单早餐:一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一杯无糖豆浆。

“多吃点,”陈姨把盘子放在白栀面前,“不然苏总知道,又要担心。”

闻言,白栀犹豫了下,点头。

她小口小口啃着面包,味同嚼蜡,只吃了一小半。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留在盘中。豆浆只喝了两口,倒是蔬菜沙拉,吃了一大半。

吃得不多,但吃了很久。

一小时后。

“我吃好了,”白栀推远盘子,“谢谢陈姨。”

陈姨看着她盘中剩的东西,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多说,只笑道:“好,那你等会,我问问少爷,好了没。”

“不用,”白栀站起,“我到楼下等他。”

陈姨迟疑道:“可……”

“没事,”白栀勉强露出一个笑,声音很轻,“我们昨晚已经约好。”

陈姨看着她,眼神满是担忧,但最终还是点头,“那你小心点,有事给陈姨打电话。”

白栀认真点头,“好。”

而后,转身,走向电梯。

陈姨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小声嘀咕:“多好的孩子,可惜……”

******

白栀站在公寓楼下的人行道边。

清晨,空气中还带着夜的凉意。

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翠绿叶片挂着晶莹露珠,在晨风中摇曳。

白栀看了看周围,选了个不显眼的位置,靠在一棵大树后,尽量缩小自己存在感。

时间还早,又是周天,路上没什么人。

偶尔几个晨跑的人经过,也都一闪而过,没人注意到她。

白栀喜欢这样。

没人看她,没人注意她,可以安静待着,不用面对任何审视的目光。

晨风轻抚脸颊,带着八月清晨特有的微凉。

白栀闭上眼,深吸口气。

空气中有梧桐叶的清香,有不知道哪家飘出的奶香味,还有这个小区特有的某种熏香。

她突然想起老家。

老家的清晨,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巷口的早餐铺五点半就开张,豆浆冒热气,油条在油锅滋滋作响。

以前是奶奶,后来是姥爷和姥姥,牵着她的手,去买早餐,笑道:“我们栀栀要吃多多,长高高。”

那时,她还很瘦,穿着校服,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如月牙。

可现在的她……

白栀睁开眼,低头垂眸,看向自己。

看了许久,下意识扯了扯唇,唇角刚勾起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

白栀没来得及反应,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和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面的闷响。

她吓得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后退两步,后背紧紧贴在树干。

然后,白栀看见。

一辆黑色山地自行车撞上旁边的路灯杆,车身艰难晃悠两下,倒在人行道,两个轮子在惯性作用下空转,发出“呜呜呜”声响。

而自行车旁边——

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少年,正以一种极滑稽极狼狈的姿势趴在草坪。

他脸朝地,一只手撑着地面。

另一只手,正紧紧握住白栀左脚脚尖。

白栀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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