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这一笑,笑得唐云舟有点懵,但他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铁匠。他略一抬手,剑尖又近前了一步,直接扎透了铁匠胸口的麻布衣裳:“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铁匠的笑声渐缓,最后只留下在嘴边的一丝冷笑:“你问俺怎么能这么做?”他依然被捆着,但却用被反绑的双手挣扎着撑着地,双脚用力乱蹬,最后总算是站了起来。
青锋剑一直指着他,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
铁匠的衣服上泥土和铁灰混杂着,他稍微一动,就簌簌地往下落。他高昂着头,直视着唐云舟充斥着怒意的双眼。唐云舟在铁匠的眼中看不到愧疚或是胆怯,有的只是无限的怨怼与悲怆。
唐云舟被这双眼瞪出了一脸的疑惑:明明是铁匠对不起自己和阿阮,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俺怎么能这么做?”铁匠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咧着嘴,嘴角上扬,似乎在重复什么可笑的笑话,“俺凭什么不能这么做?!”他边说,边含着笑意,顶着胸口的剑尖,一步一步向唐云舟迈进。
铁匠青灰的面色下,笑得很是凄凉。秋日清晨的天光和煦,唐云舟心中的窝火莫名地有些褪去,明媚的日光照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持剑的手也随着铁匠一步一步往后退。
剑尖摩擦着铁匠的胸口:“你问俺为什么这么做,不如问问你手上那把剑,是怎么来的!”
唐云舟被问得莫名其妙,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锋剑,与往日并无二致,那银灰色的剑刃在光影下,闪着青光,鎏金的龙纹在晨光下,流动着华贵的光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铁匠怒目圆瞪,血红的眼眶中充盈着泪水:“什么意思?你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的身子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这把剑是青铜所铸,是五十湅钢剑。在这样的剑需要先铸造剑身,再铸造剑柄,剑身涂着金汞,接着开金,形成剑身上的鎏金龙纹……”他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泪水喷涌而出,冲开了他脸上的泥泞,露出了底下斑驳的旧伤。
“这工艺是皇家独有,禁止外传。民间只有仿品,不可能有真品。”铁匠仰起双眼,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而你手上这一把,是真真正正的精工青铜。”铁匠低下头,恶狠狠地剜了唐云舟一眼,唐云舟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铁匠的泪水默默地流淌,擦过他的粗布衣襟,滴落在泥地里,掀不起一丝波澜:“这种手艺需要在烈火中炒钢,需要几百次的锻打,需要几十个人相互配合。而这些人……”铁匠大恸,全身颤抖着,他哭得无法呼吸,像溺水般喘着粗气,“俺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二十五!俺们每一个人,全都是从全身震颤开始发病,接着无法控制自己,最后彻底变成疯子……”
铁匠张着嘴,梗着脖子,用力地呼吸着。阳光穿过他咧着的嘴,唐云舟在光线中,终于看清了他的牙,那泛着铅色的牙齿,齿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混着唾液在唇角结成黑痂。最骇人的是,牙齿根部的溃疡,那泛着灰白色的腐肉,散发着混合了金属锈味的恶臭。唐云舟骇然道:“……为……为什么……会这样?”
原本温和的风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变了向,晃眼的日光隐入云间,地上的落叶在风中各自旋起了身,仿若癫狂的妖魔。
“为什么?哈哈哈……”铁匠在风中发出一串凄凉的笑声,笑声掺杂着痛苦,入耳成为了鬼魅般的哀嚎,“当然是为了你手上那把剑!就为了你这把剑,俺们永世被人奴役,就为了你这把剑,俺们受尽折磨与煎熬,就为了你这把剑,俺们开罪了上天,世世代代不得好死!”铁匠边哭边笑,头发在风中散乱。他的身后布满了掩盖不住的阴霾,他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看到了无数在乱坟岗中挣扎的灵魂:“哈哈哈哈,就为了你们这些王八蛋能耍威风,让人看见你们的身份与地位。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拿着的是剑吗?你拿着的是几百年来,俺们打铁的的血泪和冤魂!啊哈哈哈……”
铁匠越笑越开心,唐云舟却在笑声中如筛般颤抖,青锋剑随着他的抖动,变得影影绰绰。
正当唐云舟仓皇失措之时,灰白色的天空突然被劈开,扭曲的白光打在铁匠身后不远处的阳台山上。“轰隆——” 一声雷,贴着铁匠与唐云舟的头顶炸开。唐云舟手中的青锋剑不由得一震,唐云舟也惊得愣了个神。就在这刹那,唐云舟突然感觉手心一紧,青锋剑猛地向后一撞,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才没让青锋剑划出手掌。他讶异地低头看了眼青锋剑,剑刃上划过殷红的血迹,唐云舟目光呆滞地顺着剑身往剑尖处看去,却没能找到那剑尖的锐利,只看到没入铁匠那粗布衣裳中的剑身,血液浸透了衣裳,顺着剑身往下滴:“啊!”唐云舟惊得一松手,失声惊叫了出来。他双腿一软,脚底一滑,跌坐在地。
唐云舟双手向后,撑着泥地,他六神无主地抬起头:铁匠就那么屹立着,一动不动,青锋剑笔直地插进了他的胸膛。铁匠上扬的嘴角淌着鲜血,牙间弥漫着全是血腥气:“俺……俺只不过是个打铁的贱民……俺从未想过……能有一天……亲手收拾你们……”铁匠硬着脖子,张着嘴,却似乎无法吸入空气,绑绳嵌进了他的肉里:“即使现在……俺站在你面前……也依然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铁匠蹒跚地向前迈步,他每踏出一步,青锋剑都随着脚步战栗一下。又一道白光在铁匠身后的天空蜿蜒着砸向地面,铁匠的脸在光亮下,显得飘忽不定,阴晴难测。他的影子在炫白的光芒照耀下,笼罩着瘫坐在地的唐云舟。
唐云舟不敢看铁匠的脸,他生硬地转着头,不知该望向何方,眼睛在眼眶里张皇地抖动着,目光失去了焦点。
又是“轰隆——”的一声惊雷,雨滴像被雷赶着似的,从天上泼下,在泥地里洇出了印子。天地间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铁匠的身影模糊在雾气中,唐云舟只听见铁匠在生命的尽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他发出的嘶吼:“……今天……用俺的……我的命……来诅咒……诅咒你们……你们这些……这些……贵族……”
铁匠一个踉跄,脚下一滑,双膝脱力,跪倒在地。即使跪在泥地里,他依然直着身子,仰望苍天:“天老爷……求你……求求你……惩罚这些……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让他们知道俺们承受的痛楚……让他们……他们……也……也活……活生生地……被丢进乱坟岗……被活埋……求你……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淹没在这漫天的大雨之中。
铁匠仰面朝天,眼神已失去了生机。他依然张着嘴,仿佛还有许多未交代完的话。雨水冲刷着他的口腔,似乎想洗净那满嘴的血腥气与诡异的金属气。他的血泪混着雨水,汇聚在泥水里,胸口的青锋剑裹着无情的剑锋,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剑身上的龙纹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这天地万物。
远处电闪雷鸣,青锋剑在电光的闪耀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唐云舟的脑子被惊雷震得嗡嗡响,他感觉不到雨滴砸在身上的疼痛,听不见雨水融进泥地里的嘈杂,看不见雨帘中慌不择路的蛇虫。他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铁匠跪入泥泞的那一霎,雨滴向千万支银箭射向泥地,也射向唐云舟。
厚重的雨幕渐渐压弯了他的脊柱,他被压得抬不起头,难以呼吸。周围的声音都被雨声吞噬,他眼中的色彩都被雨幕漂白,眼里只剩下那柄青锋剑,横在雨中,阻止雨水冲刷这晦暗的天地。
铁匠如泥塑般望着天空,唐云舟在泥泞中渐渐融化,仿佛时间在他俩之间悄悄静止。
“咚——”的一声,唐云舟感到后背重重地挨了一下,他的身子往前一顿,“噗——”血柱从他嘴里冲出,心头上的重压也随着那血珠一并喷出,混着雨水溅进泥地里。他稍稍喘得过气,又伸手捂住嘴,血涌出齿缝,沿着下巴往下流。
唐云舟难以置信地微屈胳膊,摊开手掌,悬在眼前。满手的血污,从指缝间漏出,顺着胳膊,一路往下。
“不……不……”唐云舟六神无主地摇着头,将双手浸入泥坑,不停地搓洗着,“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不是我……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丧失理智般不停地念叨着,双手混着泥泞,机械地重复着搓手的动作,仿佛要把皮肤搓掉一层。泥水里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刮出一道道血痕,他似乎没了痛觉,依然执着地用夹杂着石块的污水,不停地洗刷着双手。右手的食指被他划出了一道大口子,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一颗明黄色的微粒从伤口中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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