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迹糊住了唐云舟的双眼,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忽地一下,眼前闪过一截黑暗,“咚——”的一声,砸向了他的手腕。双手的动作被迫停了下来,唐云舟双眼迷离地像那节黑色的东西望去,那是一根粗长的树枝。一双幼小的手,正紧握着树枝,唐云舟循着那双手,看到了阿阮皱成一团的脸:“唐哥哥!唐哥哥!……”
阿阮急切的喊声,糅着嘈嘈切切的雨珠声,一点一滴地撞开了唐云舟的耳膜:“唐哥哥!快走!唐哥哥!我们得快走!……”
唐云舟虽还是有些恍惚,但目光还是逐渐有了焦点:“对……得走……得走……”他双手慌乱地在四周的泥地里抓挠着,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阿阮甩开树枝,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唐哥哥,东西我都带了,你跟我走就行!”
唐云舟的眼光聚焦到阿阮身上,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将青锋剑从铁匠胸口拔了出来,插进了刀鞘里。她穿戴整齐,在暴雨中打湿了身子,但手里仍紧紧箍着青锋剑和竹笛。
“唐哥哥,钱我都带在身上了,别的东西我们不要了。你站起来,跟我走,跟我走就行。”阿阮着急地拽着唐云舟的手腕:刚刚那伙差卒,定是回城找帮手了,他们不能在拖延了,再拖下去,就走不掉了。
唐云舟木讷从地上站了起来,耳中只听得阿阮的指令:“往这边走……”他怔怔地往前迈着,阿阮在前面牵着他。
他们渐行渐远,而他们身后的雨也逐渐变小,最后随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一起消失在阳台山脚。
初秋的雨延续着夏日的急促,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留下被风裹挟的凉意,在空气中荡开。
茅屋周围的野菊还坠着水珠,铁匠的尸体依然保持着仰天的姿态,只多了些串珠似的水滴,从发间漏下。
忽地,三道轻盈的黑影,轻点在野菊的花瓣尖,飘然落在茅草屋前。花瓣上的水珠抖了抖,滴在了地上的积水中。
那三道身影站定后,甩了甩衣袖,运转周身真气,五感向四下延展,继而互相望了望,确认了四周确实没有人。
其中一道身影向铁匠的尸首走去,伸手探了探他的温度:“还有些温热……”是一个苍老的女声。
“看来人还没走多远……”一个男声轻得像风扫过枯叶,尾音拖得略长,混着他捻须的动作。
又一个人影察看了一下地上的泥坑:“大约是进山了。”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脚底真气凝结,不约而同地向阳台山轻跃而去。
铁匠空洞的眼睛,依然那样望着天,像浸在水潭中的石头,卑微而倔强。
雨后山中的小径上,湿滑且油亮。
山路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苔,阿阮不得不松开唐云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阳台山深处爬去。她刚松开手,唐云舟便一脚打滑,眼见就要沿着来时的路滚下去。阿阮手忙脚乱地回头想拉住他,唐云舟早已凭借着本能,伸手一撑,飞旋了几圈,立稳在路边的碎石上。
这一下,唐云舟总算有些定住了神,他看到了满眼担心的阿阮,心中带着歉意说道:“阿阮,我没事,你只管向前走。我跟着你。”说着,他伸手想要结果阿阮背在身后的青锋剑和竹笛。
可就在手指即将碰到青锋剑那一瞬,他的指尖,犹豫了。
阿阮看出了他的膈应,紧了紧胸口的绑绳,身后的竹笛和青锋剑,随着她的动作,更贴近了她的背脊:“我来背吧,你跟紧我就好了。”
唐云舟紧咬着下唇,眼睛一闭,从阿阮身后取下了青锋剑:“你拿着笛子就好,这剑……”他撇了撇嘴,“这剑交给我吧。”
阿阮有些犹豫:“你……你可别丢了它……”她看着唐云舟有些不放心地说:“万一回头要是打起来……”
唐云舟明白了她的担忧:“嗯,你放心。”
阿阮又整理了一下身后的竹笛,确保它被固定好,转头示意了一下唐云舟,便继续往山里攀去。
唐云舟跟在阿阮身后,看着她湿透的衣服正往下滴水,心下很是惭愧:又一次,他又一次连累了阿阮。早知道当初就该让阿阮自己生活,他除了拖累她,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日头不知何时,从云层后面透了出来。树枝上挂着的雨滴,闪着金亮的光。
他俩一前一后地往阳台山的深处走去,阳台山并不高,但山峦连绵,纵横东西,南北延伸了七里有余,横跨白马津、滑台、黎阳三地。山里一半是陡坡,一半是密林,里头光叫得出名的山包就有七八个。这里的山路不算陡峭,却总是在密林里起起伏伏。他们一会儿攀上,一会儿爬下,湿漉漉的树枝抽在他们的脸上和身上。不一会儿,他俩全身都脏兮兮的,脸上也刮得一团花。
前面的阿阮正伸腿往下探,谁知一个踏空,眼看着她就要滑倒:“啊——”阿阮惊叫出声,声音震得林中鸟儿一阵扑腾。
后面的唐云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阿阮在空中舞动的手。阿阮停住了下滑,双腿悬空被唐云舟拉起,她脚下的几个碎石,磕磕绊绊地滚落。
“什么人!”一声喝问,从林子中传来。
唐云舟赶忙将阿阮抱在怀里,爬下了小陡坡。密林中悉悉索索地传来几个沉重的脚步声,唐云舟将阿阮护在身后,冲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拉开架势。
随着密集的脚步,几个黑衣红巾的汉子持刀围住了他俩。
领头的汉子怒喝到:“什么人?!竟敢擅闯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唐云舟觉得这个词好像有点耳熟,但他来不及细想,一边向后护住阿阮,一边答言道:“各位好汉,我跟我儿子来着山中采药,一时迷了路。没想到竟惊扰到各位好汉,各位莫怪莫怪。”
“采药?”领头的汉子怀疑地打量着唐云舟,“采的什么药?刚下那么大雨,你们进山采草药?”
唐云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身后的阿阮探出了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回答道:“爹带我来找黄芩和知母,下雨后泥土松软,才容易找到。”她说完,又羞涩地将头缩了回去,仿佛一只探头探脑的小老鼠。
唐云舟见状,转头假意呵斥阿阮:“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一点规矩都不懂!”
接着,他回过头,对围着他们的汉子笑道:“这几味药啊,平日不好找,一到下雨天,稍微一扒拉就出来了。所以,这不是紧赶着下雨天进山吗?没想到冲撞到各位好汉,见谅见谅啊。”
领头的汉子略一思索,便向身后的几个人摆摆手。其他人收到指令后,便收刀入鞘。领头的汉子对唐云舟说:“你们快走吧,这里有江湖要事在商议。”
“是,是,是,我们就走,我们就走。”唐云舟慌忙回头抱起阿阮,正欲往回走。
就在唐云舟转身的那一刹那,阳光一晃,领头的汉子一眼瞥见唐云舟被树枝与泥泞刮花的脸,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大喝一声:“慢着!”伸手就要将唐云舟往回抓。
唐云舟听得他在身后的叫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疾步往密林里钻。身后传来了那几人的喊叫声:“站住!”
唐云舟不敢往回看,他听到那些人在树林中,踏着树枝上下穿梭。他不会轻功,只能紧紧抱着阿阮,把她的头按在怀里,生怕后面的追兵拿兵刃伤到她。他紧赶着往前奔,可终究是那些人的轻功更胜一筹,他俩在密林中被那几人团团围住。
他俩被那几个汉子的刀刃指着,唐云舟喘着气,一时说不上话。那领头的汉子用刀指着他的前额,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说!”说话间,那刀又往前了一寸。
唐云舟看了眼刀尖,又垂下眼帘看了看怀里的阿阮,定了定神:“好汉,我刚刚不是说了……”
“放屁!”那汉子没等他说完,举刀就要往他的脸上划。唐云舟一愣,向后一抽身,背脊被身后的刀尖抵住。他右手一低将阿阮护在身下,左手一抬,那一刀正中他的左臂,左臂被砍出了一道裂口,血滴滑下,落在了阿阮的脸上。
阿阮的小手抓着唐云舟的衣襟,眼里亮亮的,浸着泪水。可她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吭。
正当唐云舟收回左手,防着那汉子又出一刀时,冷不丁,一只手伸到他脸颊下方,拧住他的皮肉,往上一扯。“刺啦”一声,唐云舟戴着脸上的人皮面具,竟被那领头的汉子撕了去。
“啊……”在唐云舟怀里的阿阮惊叫出声,她慌忙用自己的手捂住嘴。
那汉子右手将人皮面具轻轻抛弃,又接在手中,眼睛瞟了瞟唐云舟:“怎么?上山采药还要戴个人皮面具?”
唐云舟拧着眉毛,他这才发现,刚刚自己晕头转向的,没有注意山路上的树枝,那人皮面具早已被刮花,连皮也有些破损,自己却浑然不觉。难道会被他们看穿……唐云舟追悔莫及,可现下也没更好的办法,唐云舟把心一横,换左手抱着阿阮。右腿飞起一脚,趁领头的汉子不注意,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刀,向后一挥,挥退了身后的包围。唐云舟瞅准几人慌乱间露出的空隙,跑了出去。
没跑多远,唐云舟便将阿阮放在地上:“你快走!”
“唐哥哥……”阿阮带着哭腔,拉着他的衣角,“那你怎么办……”
“快走!”唐云舟着急地将阿阮的手拽开,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几个人又围了上来。唐云舟伸出左手将阿阮按在了他与背后的大树之间,右手拿起了刀,警戒着四周围上来的人。
“走?”领头的汉子抬起手,向前一扬,“我看你们谁走得了!”
随着他的手势,周围的人一下子攻了上来。唐云舟左手挡在阿阮身侧,右手与他们缠斗。他的武功本就平常,在马上与敌军对阵,尚可占些上风。但在步下,与这些江湖人打斗,实在非他所长。
唐云舟虽尽力格挡,奈何脚下虚浮,不慎踩中石块,脚心一滑,刀划伤了他的双膝。之前柳大夫虽医好了他的膝盖,但毕竟这一年奔波劳累,从未好好休养。他的膝盖骨本就比身体其他地方的骨节更为脆弱,不想又遭此重击,他跪倒在地,右手的大刀撑着,血淋淋的左手依然护着身后的阿阮。
边上一个汉子将手上的刀,往唐云舟右手的方向一旋,唐云舟右肩到胳膊肘被划了一刀。唐云舟吃痛,持刀的手略略一松,另一边的人立马抽刀砍向他的右腕。“当啷”一声,唐云舟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他的右手疼得蜷曲着,衣裳被血染红了,像块被鲜血泡发的布团,包裹着身后的阿阮。
领头的汉子弯腰拾起地上的刀,反手又是一划,一道伤口从唐云舟的脖颈向脸颊绽开:“敢夺我的刀,你活得不耐烦了啊?!”他正想着多划拉几刀,消消气。边上另一个人说道:“师兄,师父他们还在等我们。”
领头的汉子又歪着脑袋瞥了唐云舟和阿阮一眼,向周围的人一示意:“走,把他们带走。”
那几个人上前押走唐云舟,他双手双腿皆伤到要害,无法挣脱。阿阮见他们想带走唐云舟,扑向其中一人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阿阮年岁虽小,但这一口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人痛得一甩手,阿阮被甩向了身后的树干,碰撞见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不知是骨头的呻吟还是树皮脱落的脆鸣。
唐云舟本已被那几人按住,见他们伤到了阿阮,开始疯狂地挣脱:“你们快放了她,她还是个孩子!……”
唐云舟的挣扎,掀起了一地的泥沙。领头那人抬手挥了挥唐云舟扬起的沙尘,觉得他太过聒噪,一个手刀砍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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