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四章 藏锋露形(再)

在场众人皆被此惊变,吓得魂飞魄散。那直逼脖颈的石子,就这么指着他们,每个人都梗着脖子,一点都不敢移动。生怕一个不小心,那石块便如剑尖,刺穿他们的哽嗓咽喉。

莫敬更是手脚皆麻,双眼直愣,腿软得想要趴下。他的身子刚要往下滑,石子边在他的喉间划出了鲜血。莫敬战栗着强行支撑着双腿,不敢瘫倒。

密林间,只剩下阿阮那惊天动地的哭声。

莫千秋连大气都不敢喘,但他毕竟是武林盟主,而且莫敬是他的弟子,这场面他不能不出来说句话。于是莫千秋挺着脖子,惊恐地喘息着:“老前辈,门下弟子年轻不懂事,请前辈高抬贵手。”

那白衣之下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唐云舟的那道伤痕上,那是刚刚莫千秋用来恐吓阿阮划出的伤:“年轻不懂事?”那曼妙的手翻了个身,划过白纱,进了帷帽之中。隐约可见,那手的拇指与中指轻轻捻了捻,一丝血腥气从指尖传来。帷帽之下,一双明眸闪动:“盟主说得对,本座确实不应当跟这些初入江湖的小辈计较。”他的手掌张开,手腕转动,似乎在欣赏自己的玉指素手,“可你一个武林盟主,管教不好自己门下弟子,恐怕有御下不严之罪吧?”

莫千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锅,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分辩。老者一伸手,便掐住了唐云舟的左腕,一道真气透进了神门穴,唐云舟全身一松,原本紧锁着阿阮的双臂耷拉了下来。与此同时,另一股真气将裹挟着指着众人喉间的石子,齐齐奔向莫千秋而来。

莫千秋大惊失色,右脚轻抬,左脚点地,正运功后移。谁知又一股真气如狂风般自他身后袭来,莫千秋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阻住了身后的去路一般,被弹了回来。他这么一弹,那些石子正好冲破血肉,尽数嵌进了莫千秋的全身骨节经络,但却没有一颗曾扎进要害。

“哇——”这一声是阿阮一头扑进老者怀里的痛哭声。

“啊——”这一声是莫千秋体内的石子突然炸开,他的骨节尽碎,经脉寸断的惨叫声。

随着这声尖叫,莫敬双膝一软,瘫倒在地,而其他人虽然已无石子逼迫,但依然一动也不敢动。莫千秋像个模糊的肉团,在地上嘶喊,而阿阮则把脸埋在老者的衣服里,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往白衣上蹭,那片衣服很快便被糊得乱七八糟。她小脸哭得通红,眼神无比哀怨,双手紧紧搂着老者的脖子,抵死不肯放开。

众人怔忡间,仿佛看到帷帽下,老者浅浅地叹了口气,束手无策地抚了抚阿阮的头。这叹息很轻,轻得众人都怀疑自己有了幻听,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者身上。那老者怀抱着阿阮,回转身形,广袖翻涌,衣袖划过号叫的莫千秋,面向林中众人:“只要尔等不轻举妄动,本座绝不再伤一人。”这声音若洪钟,从老者身上荡开,撞向众人的耳膜,在林间反复回响。

人们皆默然不敢言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这位老前辈。

他款款颔首,对挂在他身上的阿阮耳语道:“自己抓紧了。”

用不着他嘱咐,阿阮始终都牢牢勒着他的脖子,似乎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偷偷溜走。

老者无奈地看了阿阮一眼,回手扶起唐云舟。唐云舟早已昏死过去,老者扶起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老者将他的左臂从后方搭在自己的左肩,右手向后一托,将他的身体倾倒固定在自己的后背上。那血珠子滴湿了老者的双手,也弄脏了他那雪色的长衫。

老者左脚点地,右脚一划,衣摆卷起地上的青锋剑与竹笛,如柳絮一般在空中一旋,接着若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只留下痴傻的众人和一滩莫千秋。

阿阮埋在老者的怀里,随着他上下腾跃。她哭得有些疲惫,渐渐从大声哭泣变成小声啜泣。她哭得双眼迷离,昏昏沉沉地感到头有些涨疼。可她不敢昏睡过去,只是死死地攥住老者的脖领,生怕一个眨眼,他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闻到了湿漉漉的泥土混着青草的清香。她揉了揉眼睛,模模糊糊地听到了泉水叮叮咚咚的响声。她的四周是黄褐色泥坯的断墙,墙角的裂缝间长出了野草,草上沾着未干的雨滴。半塌屋顶下,七倒八歪地支着些发黑的椽子。老者踹开朽烂的桌椅,将唐云舟安置在墙角一个略微干燥的平台上,青锋剑与竹笛被放在了平台下边。

老者的指尖真气凝结,他翻转左手,几缕以真气凝结成的蚕线凭空出现,从左手的几个指尖射出,分别缠住了唐云舟的左手与右手的腕间,还有一条丝线,在唐云舟的脖子上卷了几卷。老者左手腕又一转,丝线的另一头在老者的指尖绕了绕。老者一用力,那银色的蚕丝紧绷,颤颤悠悠传来唐云舟身体中点点脉息。那脉息清浅,极细极弱,好似浮在空中的蛛丝。

老者面色凝重,左手一握,那几根蚕丝猛地消散在空中,只留下几缕青烟。唐云舟脖颈到脸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向外涌着鲜血,老者左臂一挥,身上弹出了几枚金针,径直扎向唐云舟的隐白、止眩等多个穴位。脖颈处的鲜血,随着金针入体,渐渐止住。

老者正想撕开唐云舟的外衣,免得伤口凝结在衣服上。他用左手拉开衣服上的裂口,使了使劲,没能扯开,便想用右手拉住另一侧的衣服。但他刚抽出右手,想将阿阮放下。谁知阿阮执着地挂在他胸前。帷帽下传来声微微的叹息声,他试着绕过身前的阿阮,用双手撕开唐云舟伤口上的衣服,可阿阮在总是有些掣肘,视线也有些遮挡。

老者拍拍怀里的阿阮,帷帽下传来清澈的声音:“你快下来。”这声音竟没了先前那股锐利,多出了些女音,那款款温情,似乎怕吓着阿阮。

阿阮听到这话,一脸的不高兴,小嘴嘟得老高。老者双手托起她,想将她从身上摘下来。阿阮感觉到他的动作,又开始了抽泣,双手紧紧箍他的脖颈,双脚胡乱地蹬着,嘴里呜呜咽咽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老者的衣服被她踢得纷乱,白衣上沾着歪七扭八的泥印。帷帽上的白纱不知何时,缠绕住阿阮的脚。

老者又抱住了阿阮,正想哄哄她。可他这么双手一抱,那白纱与阿阮卷成了一团。阿阮包着白纱,又在老者衣服上碾了几脚。头上的帷帽被她的脚揪了下来,“啊——”老者倒抽一口冷气,一缕青丝随着帷帽被扯下。

阿阮听到他的轻嚎,收住了动作,有些担心地抬眸望着他。他的帷帽垂在半空中,一撮头发挂在帷帽上,拉扯着头皮。帷帽落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眼里的瞳仁如浸在清水里一般,轻盈剔透,光洁的额角散落着些许碎发。他的下半张脸则被面纱遮住,依稀透出抿紧的双唇和绵软的下颌弧线。他歪着脑袋,倒抽着气,手忙脚乱地摸向在帷帽上打了结的秀发。他摸索了半天,都没能解开那凌乱的发结。他有些疲累,放弃了挣扎,手指一动,墙角一颗石子飞旋而来,划断了与帷帽纠缠在一起的乌发。

终于能将帷帽拿下来了,他扭了扭脖子,抱住阿阮,轻声说道:“听话,我再不给他治伤……”他向唐云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这声音婉转动听,完全褪去了男音,竟是个少女的嗓音。

阿阮看了看唐云舟,又看了看眼前的人,左右为难地敛紧嘴巴。她陡然又委屈地哭出声:“娘!你不要再离开阿阮了……呜呜呜……”

这一声“娘”唤得那清澈的瞳孔抖了抖,面纱下的脸僵硬了一下。他刚想开口否定,但看了看手心里哭成一团的阿阮,又看了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唐云舟。浅浅地叹了口气,低着头蹭了蹭阿阮的头顶,轻拍了拍她的身子:“阿阮,乖,快下来,娘要给唐哥哥治伤。”

这个在群侠之中,移形换步,斩将夺旗,突出重围的人,竟是个女子。而这女子,居然是柳大婶。可那半掩半露的轮廓,如含苞待放的梅花,一丝大婶的痕迹都没有,分明就是个正值妙龄的大姑娘。

阿阮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巴巴地说:“娘,你背我!” 只要娘背着我,就能给唐哥哥治伤,我也不用担心娘丢下我了。

“好。”柳姑娘将阿阮的手自脖间取下,反手转了个身,将阿阮背在了身后。

阿阮乖巧地贴在柳姑娘身后,没有再吭声。

柳姑娘撕掉了唐云舟的衣服,遍地都是乌黑的布条。唐云舟全身血红,仿佛从头到脚都被血淋了几遍。他身上许多或深或浅的伤口,柳姑娘细细检查了一番,最严重的几处伤,是左臂那深可见骨的刀伤,是右臂的关节露出了森森白骨,是右腕上的被割断了的经脉,是被砍裂的双膝,还有脖颈到脸上的那道伤口,皮肉翻卷,红色的肉瓣爬满了半边脖子与脸颊。最后一处是身后那道崎岖的伤痕,像是被钝器磕进了脊柱。其他几处零零碎碎的伤,与这几处相比,倒显得有些不足挂齿。

柳姑娘看着这些吓人的伤,每一刀都能要了他的命,可这刀伤一道道都划得歪七扭八的,像是故意折磨他似的,下手却又这么重。若是寻常人收了这样的伤,这口气早就没了,幸亏她上次……

想到这里,她气愤地咬了咬牙,回头轻声对阿阮说:“阿阮,闭上眼。”她说完,却没听见阿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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