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千秋疑惑地眨了眨眼,就在他双眼合拢又张开的那一霎,悬浮着的枯叶如同听到统一的号令般,向着日光腾起,错落交替在密林之中。
众人皆瞠目结舌——能以真气操纵如此莫测的变幻,必有内功深厚的高人身在其中。可枯叶悬落之际,众人却未曾察觉到有一丝真气,来人定是内力浑厚的高手。
只有了尘方丈三人,始终屏气凝神,警戒着密林深处,树影中夹杂的光斑。
忽然,眼前的阳光晃了晃,光束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得有些凌乱。众人诧异,抬头望去,头顶的红日,竟飘飘洒洒撒向尘世,化为漫天红纱。
那红纱一朵朵绽放在空中,飘然而降,参差交错于悬浮的枯叶中。
众人方才发现,那竟是一朵朵红色彼岸花。
花叶在空中静止,阳光在曼珠沙华的花络间晃动,这场景美得有些妖异,在场诸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轻轻一吐气,就会打乱了这绝美的画面。
那三位武林前辈,依然沉着地立在众人身后。
了尘大师闭气运功,将双足沉入泥中,只要有异动,一脚便可掀起一地尘泥;太微道长轻抖拂尘,洁白的尘丝挂在了左手腕间,姿势如同拉满的弓;静虚师太指节泛白,掌心的清音剑被汗水沾透,拇指始终抵着剑柄的凹槽。
莫千秋在三人身后,缓缓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正当三位前辈枕戈待旦之时,在密林深处的光影中,一抹异香由远及近。
人群的最末尾,紧紧贴着唐云舟的阿阮,猛地鼻翼翕动。
这股不甜不腻香气中带着种波谲云诡的妖冶,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神经紧绷。
只有阿阮,她嗅到了那缕清香中,那几乎微不可察的苦涩,干燥、温和,若混着阳光的暖意,像是艾草揉碎后迸发的清爽与微辛。阿阮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突然如泉涌般奔流而下。
密林深处隐约传来了灯花炸开般的轻响,了尘大师耳廓微动,沉声道:“来了。”
细微的炸裂声渐渐靠近,人们这才看清,这声音原来是飘荡在林间深处的枯叶与彼岸花,轻轻炸响,继而消散,如璀璨的烟花,一朵朵绽放。
在那夺目的花火间,有一丝模糊白光,在落英缤纷间轻盈地走来,如同泼入山水画的白雾。
一股风从白光处向人群刮来,人们这才发现,那白光是一顶垂落的帷帽,帷帽上的白纱被风掀得微微扬起。白纱之下,是件白色的长衣。长衣及地,不见足迹。襕衫间隐约看到那足尖,点着空中的彼岸花,花络在被点到的一瞬间炸裂,随即带动了周围一圈的花叶,纷纷应声碎裂。那碎屑还没落地,就随风消散。
那人自漫天落红中走来,他的衣摆扫过树枝上残留的雨滴,斜阳从他头顶的树枝间漏下来。那日光与那身白,融在一处,他像雾中的光,一步一步,花叶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炸开,好似推开林中的黑夜。
空中的红浪正一点一点地涌来,太微道长的眉间紧锁:果然是他,他这次回来,不知又要带来多少腥风血雨。
静虚师太也看清了来人,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叹息道:“善哉善哉。”
待到那人走至众人面前,他们依旧看不清帷帽下那若隐若现的脸。只听一声清亮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澄观、栖鹤和尹岚啊,久别无恙。尊师可还安好?”那是个妖艳的细腻男声。这男声近似女声,但又不似女声自然,美艳中透着股怪异。
众人惊道,此人竟直呼三位掌门的本名,还直接问起了空彻大师、玄舟真人和寂照师太这三位上一代的泰斗,必是这些泰斗同辈的宗师。
另外,此人能以他们察觉不到的雄厚真气,构造出眼前这绝美的场面,而此人的内力不仅没有耗尽,还如山涧清泉,源源不竭。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啊。
可究竟是谁?他们实在是想不起来,武林中究竟还有哪位武学和声望都能够与这三位比肩。但若是与三位泰斗同辈,必是一位高龄老者,又怎会如此……众人这才发现,他们竟没人能看穿对方的年岁,只觉得他的尖细声线中带了点奇怪的颤音。众皆哑然,只得茫然地望向了尘方丈他们三人。
了尘方丈澄观与太微道长陆栖鹤听到那老者的问话,并未收势,立于天位的静虚师太尹岚则代他们答言:“劳尊驾垂问,一别三十余载,家师与玄舟真人早已驾鹤登仙,唯有空彻大师尚在少林礼佛。”
尹岚的师尊寂照师太在离世前,留给尹岚的诸多遗言中,其中有一条的遗言,与玄舟道长离世前的遗训和空彻大师闭关前留下法谕,内容一样,都是关于眼前这位白衣老者的。
三十多年前,黄河决堤,叠金城中百姓死伤无数。尹岚与澄观、陆栖鹤三人奉师命带领众师兄弟,前往叠金城救助灾民。也就是那时,他们三人第一次在漫天的洪水中见到了彼岸花开。
后来,尹岚回到翠屏山,寂照师太得知她遇到这位老者,沉吟良久,终究只说了一句:“岚儿,你要记住,此人不可留,但也不可杀。”
之后的十多年,这老者似凭空消失般无影无踪,就像他从未来过一般。可寂照师太在临终前,却握着尹岚的手,嘱咐她:“此人现世,天下大乱,所到之处,无人幸免。若有一日,尔等与之狭路相逢,决计不可单独迎战,当集少林、正元、慧安和武林诸派,众人合力,方能将他擒获。切记,此人不可杀,但也不可留。”尹岚有些不明白,正想仔细询问,寂照师太摆了摆手,止住了她正要张开的嘴,什么都没有再说。
这条古怪的遗言,在尹岚脑海里盘桓了多日,直到后来见到同样成为掌门的澄观与陆栖鹤,方知玄舟真人和空彻大师竟留下了同样的警言。三人皆面面相觑,虽无法理解何谓“不可留,亦不可杀”,但依然谨遵师命,故此当尹岚惊觉司空柯嘴里的红线竟是彼岸花络后,便立即通知了澄观和陆栖鹤,三人各自吩咐弟子,召回所有云游在外的弟子,紧守山门,不可擅自外出。他们三人则亲自下山寻人。
眼下,那个他们防备了三十多年的老者,就站在他们跟前,悠然自得地伸出右手,捻着兰花指,划出一个悠闲的弧度,轻点眼前的那一株曼珠沙华。只那一触,那花便轻柔地炸开,不留一点尘埃:“你们何须如此防备?”他笑意盎然地看着三人摆出的三才阵,“老朽与你们也算得上故人,多年未见,何必一见面就兵戈相向,伤了大家的和气?”
尹岚握着清音剑的手,又紧了紧;陆栖鹤拿着拂尘的手,又向前递了递;澄观陷在泥土中的腿,又往里撑了撑。
那老者见他们并不打算收手,一串豪迈的笑声从帷帽里传来:“不愧是名门正派,这数百年来,臭脾气是一点都没变。”
说话间,老者右臂振袖,左臂轻抬,空中剩余的繁花与落叶,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尽皆炸裂。众人只觉一阵清风飘过,老者略略迈了几小步,连衣袖都不曾摆动,却如有神助般,缩地千里。
漫天红雨中,影影绰绰间,他的身影勾起了一缕红烟,红烟径直穿过人群,行至三人身边。
人们正在怀疑自己是否眼花,又在朦朦胧胧间,看到老者轻轻拍了拍陆栖鹤的左腿。
这变化来得过于突然,那三人亦来不及反应,陆栖鹤只觉得一绺晶莹的这真气,从左腿处扩散至全身。他正运内力抵御,澄观也伸出禅杖,袭击老者下盘,尹岚亦划剑而来,直冲老者面门。
可不想陆栖鹤这一抵挡,致使原本侵入体内那轻曼的真气,顷刻轰裂,崩得他全身的经脉一酥,全身酥软。
霎时三才阵自人位轰塌,陆栖鹤坠落,尹岚一个旋身落地,澄观一个回旋踢,双手扶住了掉落的陆栖鹤。
三人瞠目互视——这老者的功力似乎在三十年间,变得更加精纯。此时,哪怕三人合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老者的左臂轻扬,左手回至身前:“诸位,老朽此来并非存心与武林为敌,只是……”他的目光穿过三人,也穿过呆立着的莫千秋,望向他们身后已彻底昏迷的唐云舟和眼泪汪汪的阿阮:“此子于老朽有恩,今日可否卖老朽三分薄面?”
陆栖鹤此时全身绵软,尚不知伤势如何,而尹岚和澄观二人也惊于对方强劲的真气,三人相视无言,眼神却出奇地一致:来日方长,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主意已定,澄观开口道:“阿弥陀佛,贫道三人先前不知尊驾来意,误会了尊驾,我等这便离去。”
话刚落音,澄观与尹岚便一人一侧驾着陆栖鹤,足尖点地,运起轻功,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地惊呆了的众人。
莫千秋一下没缓过神来,自老者轻拍了陆栖鹤那一下起,一切都变换得太快,他甚至没能看清,那一掌究竟是如何一下子破掉了三位掌门的三才阵。他还在恍惚之际,那三位掌门竟直接离去。
莫千秋正陷入莫名的自我怀疑中,那老者已侧身经过他,走向了在树下蜷缩着的唐云舟与阿阮。
阿阮看着老者走近,崩腾的泪水变成了轰然的嚎啕,她再也忍不住那满心的委屈与绝望,在涕泗横流中放声大哭起来。
老者俯身,伸手正欲触碰唐云舟,身后却传来一阵叫嚣:“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来武林大会抢人?”这声音竟来红鹰派的大弟子莫敬——我们红鹰派好歹也是江湖大派,我们的掌门可是武林盟主。少林、慧安、正元三派的掌门也敬他三分,你一个孤寡老头,竟敢如此放肆?!
莫千秋面如土色,眼前这位老者,以真气铺排如此大场面后,还能面不改色的击退三位掌门联手的攻势,而在场无人能窥探其一二。如此高深莫测的宗师,岂可贸贸然地冒犯?他知道莫敬素来鲁莽,但万万没想到莫敬竟然如此不识时务。
他正想开口制止:“不……”
莫千秋刚说了第一个“不”音,下一个字还未出口。那老者原本伸向唐云舟的手,轻轻一抬,指尖微动,那山间泥地中的碎石竟冲破泥泞,腾空而来。那凌空的碎石,化为一道道尖利的箭矢,直抵众人咽喉:“本座再说一遍——他。是本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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