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本围住他们三人的人群,突然向外散开——娘亲抱住了孩子、丈夫抱住了妻子、祖父母抱住了孙子……所有人都惊骇地远离了他们。
倒在唐云舟怀里的叶青悟,紧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世间的纷扰。
地底的哭声消失了许多,只剩下些许零碎的啜泣。叶青悟的内心一滞,她张开嘴,却无法呼吸。
那些剩下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原本的哭喊被抽噎扯碎,后来连抽泣都变得有气无力。渐渐地,只剩下几缕细弱的抽气声。泪水慢慢爬满了叶青悟的脸颊,绝望漫过了她的全身,浑身上下的汗腺像听到号令般,一泄而下,连唐云舟都被浸在她的汗水里。叶青悟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彻底晕倒在唐云舟的怀里。
“我姐姐不是妖怪!你胡说!”阿阮站了起来,怒指着刚刚那个小童。
“那你说,她怎么让石头和树都飞起来的!”小童颤抖的声音传来,他面对叶青悟虽然感到悚然,但依然鼓足了勇气,怒怼道,“而且她还用那么大的石头砸死了我爹和我娘……呜……”那孩子边说边哭了起来——地动的时候,他在河边玩,他爹和他娘跟着屋子,一起坠进了地里。他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他爹娘在地底的位置,可他爹娘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刚轻声回应了他两句。他就被叶青悟的掌风退开,又亲眼看着叶青悟抽开巨石,使得整个地面的支撑力发生了变动,整个地面二次塌陷后,他爹娘彻底没有了音信。
他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亲人,成了个孤儿。
“……”阿阮被他这句话梗得回答不了。
听了孩童的话,周遭的人又往后缩了缩。那些人死死盯着她,牙关紧咬,腮帮子突突地跳,浑身都在发颤。他们惶恐地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可没人敢惊动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诡异的寂静中,地底连最后的抽气声都消失了。
唐云舟很心疼叶青悟——她也只是个二八芳华的姑娘,她也只是想救人,谁能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他抱紧了叶青悟,阿阮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既是忧心叶青悟的伤势,也是为死在地下的人们难过……
“呼” 的一声风响,一颗石子砸向了叶青悟的后脑,唐云舟下意识地将它打落在地,石子的尖角划上了他的手背——是那个丧失父母的孩子。
“我爹娘都被你们害死了!我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我不怕你们!!!”
阿阮气不过,找了个石子,用竹蝉的手法,打了出去。那孩子一下被她击倒在地,被砸中的地方流出了鲜红的血。他哭着,捡起了更多的时候,向他们三人扔了过去:“你们这群妖怪,杀死了我爹和我娘,现在还想杀掉我!”
唐云舟俯下身,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叶青悟面前,那些石子击中了他的背,锋利的石子砸到他背后的旧伤,他口中传来一声难忍的闷哼。
不曾想,更多石子从另一面砸来。
“这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你们怎么还打伤了他?”
“我媳妇和孩子原本也好好的,也是刚刚被那个妖怪害死了!”
……
阿阮灵巧地躲过了那些石子,正想反击。唐云舟一边将叶青悟从汗水中捞起,一边制止住阿阮:“阿阮,我们走!”
她乖巧地站到唐云舟的身边,拔出叶青悟背着的青锋剑,击落那些砸向他们的石子。
他们三人正往人群外退去,忽然,刚刚在另一边给伤者包扎的百姓,呼啦啦涌了过来——他们的亲人刚刚被叶青悟从地面的败壁残阶中救了出来。
五大三粗的汉子挡在了阿阮身前,替他们挡住了石块:“你们干什么呢?!这姑娘只是想救人罢了!”
“是啊,她救出了那么多人,你们怎么能这样恩将仇报呢?”沉重的拐棍声从唐云舟身后传来
“石头乱飞又怎样?石头被风吹起来不就会飞了吗?”这是个跟阿阮一般年岁的小姑娘,“天宫里的仙女也是这样的!哎呀……”小姑娘被飞来的石块砸中,哭了出来。
另一个小男孩飞扑到小丫头的脚边,捡起那些人扔过来的石头,砸了回去:“你们凭什么说她是妖怪!”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百姓各自站在了不同的阵营,用地上的石子对打着。
阿阮从没见过这场面,举着青锋剑,呆立在那里。
唐云舟见状况不对,一脚踢向阿阮握着的剑。他的腿功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愈发沉稳。他这一脚,踢得剑身一震,阿阮下意识地松了手。青锋剑笔直地从两个阵营的村民头上略过,剑身将阳光反射在他们的眼睛上,这亮光闪得他们眼前一白。
百姓们纷纷用手捂住了双眼,青锋剑扎进了他们身后的土地。
“各位,请听我说几句。”
百姓们将手撤下,眼睛也逐渐适应了眼前的景物——只见唐云舟抱着昏迷不醒的叶青悟,站在了人群中央。
“我与两位同伴途经此地,不期遇到此次地动,耳听得地底竟有呜咽哭声。同行这位姑娘心急救人,竟想用她独自挪开巨石。不料石头移开时地穴坍塌,反而连累诸位亲友遇难。”唐云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怀里的叶青悟双手下悬,青丝披落,淅淅沥沥的汗水顺着手指与发间,静静下淌。
“恳请诸位,听我一句:我等本满心都是救人的念头,不料竟因一时鲁莽、行事不周,反倒误伤了人命。还望诸位能体谅这份初衷,宽恕我等的鲁莽之失。”
“再者,方才地裂之时,我等也曾伸手援救,救起多名濒临裂缝边缘的人。虽有过失,倒也有几分微功。若能看在这点上,权当功过相抵,宽恕我等的过失,便是大恩了。”
“切勿再因我等生出争执、伤了和气。我等这就自行离开,往后断不会再这般鲁莽,再伤及任何人了。”
唐云舟言毕,周围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他在说啥?只感觉一堆文绉绉的词堆砌在了一起,他们似乎听得懂些零碎的字眼,又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话意。
唐云舟诚心诚意地说完这般言语,却又眼见得周围人的面色有些不对。他感觉有些不妥,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一时也愣在那里。
阿阮清亮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寂静:“我哥哥是在说:我们三兄妹只是路过这里,突然听见地底下有人在哭,我姐姐就想把大石头搬开,救出下面的人。”
不知何时,阿阮站在了唐云舟身前,她擦干了眼泪,口齿清晰地接着说道:“可谁能想到,那大石头搬开后,石头下的地面突然就往下塌……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是真的不知道,我姐姐只是想帮忙救人。”
她往人群中一指,手指向的方向站着唐云舟一开始从地缝中救出的那几个人:“我们一开始的时候,也是救了很多人的,我哥哥拉上来好多呢。我们是真的想救人的,你们不要打架了,好不好?我们这就走,不会再惹祸了。”
周围的百姓听明白了阿阮的话,觉得她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大伙低头瞅了瞅手心攥着的石子,心下有些拿不准主意,便互相张望了起来。
阿阮的眼珠灵巧地一转,趁着周围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手拔起青锋剑,另一手偷偷扯了扯唐云舟的衣袖。二人四目相对,唐云舟一下就明白了阿阮的意图。他运转轻功,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往城内而去。
待众人回过神,他们仨早已杳然无踪。
*** ***
不知是牵动巨石时消耗了过多真气,还是误伤人命造成的打击,叶青悟整个人像被潮水拽进了深海。呛水的窒息,沉重的衣襟,身体向着无边无际的海底下坠而去……她一边身体在下坠,另一边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现出各种支离破碎的画面……
…………
……
残阳如血,尸横遍野。
一处尸堆隐约蠕动,死寂的血腥中,一只沾满血污的手从破碎的铠甲中探出,破碎的□□中,现出了一双空洞的眼睛。
……
月色清冷,宗门肃穆。
后山密林,枯叶交杂间,素色襁褓裹着青灰的面色。四周黑影环伺,绿瞳闪烁,丛林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低嚎。
……
毒日悬头,河床干裂。
泥沙淤积的河滩,残破的农具散落。稚嫩的双手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一寸寸地搜寻,却寻不到任何生机。
……
…………
脑海中抖动着的画面,逐渐扭曲。叶青悟汗如雨下,周身颤抖,如同沉坠深海,被压得喘不过气。她头痛欲裂,面容变形,口中发出苦痛的低吟。
忽而,深海竟透出一丝的光亮,光亮中夹杂着声色不同的呼唤——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叶姑娘……叶姑娘……”
“悟儿……悟儿……快醒醒……”
“孩子……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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