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阮正给叶青悟的额头,换上凉水里荡过的麻布巾。
唐云舟正在屋子的另一头,与郎中窃窃私语,生恐惊醒了沉睡中的叶青悟——她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服了药,刚才睡得稳了些。
郎中说,她这是受了惊吓,喝几服药便会好。
受了惊吓?唐云舟有些不明白——她看上去像是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没见过,今日岂会因为孩童的几个石子就受到惊吓?
唐云舟思考了一夜,也守了叶青悟一夜——阿阮终是支撑不住睡在了一旁。
叶青悟气色平息,脸上的赤红渐渐褪去,身体的温度逐渐降了下去。
正当唐云舟还在对“受到惊吓”这事,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时,叶青悟的食指一动,迷迷蒙蒙地睁开了双眼。眼前破碎的画面逐渐淡出,耳边嘈杂的呼喊也渐行渐远,她的指尖,触摸到现实的空气。
“咳……”叶青悟尚未看清眼前的事物,便急着开口问话,可干燥的喉间,却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唐云舟被叶青悟这一声轻咳拉回现实,他见她已然转醒,心下喜悦:“叶姑娘,你终于醒了。”
叶青悟听到唐云舟的声音,更加急切地撕扯着喉咙想问些什么:“……呃……蜀……可……”可终究还是没法说出完整的话。
唐云舟见状,急忙转身从桌上倒了杯茶水,喂给叶青悟。一旁浅睡的阿阮被他悉悉索索的动作惊醒,忙往叶青悟这儿来。她见叶青悟睁开了双眼,开心地囔道:“姐姐,你醒了!”
阿阮扑进了叶青悟的怀里——这一天两夜,她可吓坏了,她以为叶青悟也要变成星星了。
叶青悟连喝了好几杯水后,清润了喉咙。她的眼神也逐渐聚焦,看清了怀里的阿阮。她一手攥着水杯,一手拉过阿阮,迫切地询问:“阿阮,巴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巴蜀?阿阮被这话,问得愣了神。这两日,她终日照顾叶青悟,在此之前,他们一直生活在阳台山深处,实在不知道叶青悟为何突然问起巴蜀。
阿阮迷惑地望向唐云舟,他虽然也面色惊讶,但竟一下就明白了叶青悟在问什么。只见唐云舟从容地答道:“此次地动,由巴蜀而来,影响甚广。不仅震中巴蜀,消息断绝,连滑台、白马津、黎阳也受到波及,造成大量伤患,房屋受损。”他自小不仅熟读经史典籍,更是养成了时时了解民生动态的习惯。此次鲁原的白马津,突然地动,他自是关心。这两日,除了忙着给叶青悟找郎中、抓药外,他更是有意无意地靠近官家驿站、酒楼茶肆,打听得巴蜀地动,山崩地陷,人亡流离,最严重的地区,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更不曾有人逃出来。各地的大小官员正层层上奏,请求朝廷赈灾。
叶青悟闻言,低下了头,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手心下意识地用力,阿阮被她捏得有些疼。突然,她开口道:“阿阮,小渔童他们……”说到这里,一股悲伤涌上心头,她心中揪疼,竟没能将句子说完——她记起之前发生的事,她能猜到后面的事,但她还是想问,也许,也许,会有奇迹呢?……
阿阮自然明白叶青悟在问什么,可是她不知如何告诉叶青悟,那些掩埋在地下的人早已消逝。她抿着嘴,终究讪讪开口道:“姐姐,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你看你的脸色还铁青着呢……”
说着,阿阮打算扶叶青悟躺下,却被叶青悟按住了身子。阿阮的身体感到叶青悟的手上透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哆嗦。
“他们……都……”叶青悟颤抖的声音——果然,这世间,终究没有奇迹……
她垂下头,脑中传来的一声轻呼,又将她拉入破碎的记忆中……
…………
……
风裹着药渣和腐气,灌进她的口鼻。
药炉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她的双手早被血渍浸透,熬好的药刚被端过去,刚还能喊疼的孩子,此刻眼已经直了。两个汉子扛着门板过来,一言不发,把人裹上草席就拖走。
疲惫而麻木的她,顺手就将药灌给了另一边面容扭曲的妇人。
苦涩的药水顺着妇人的嘴角,滴落在稻草上,耳边传来无数的呻吟与咳嗽。
又有人匆忙被抬走,那尸身经过她身侧时,她的手一抖,药碗被摔得粉碎。“哐当”一声脆响,却被湮没在直通幽冥的叹息中。
她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下,医者像蚂蚁一样忙碌,又像蚂蚁一样渺小。
她眼神空洞地扫过那一张张濒死的脸,脖子像被无形绳索勒紧。
她瞥见病人向天举起干枯的手,仍在求药。可那药石早已不是救命良方,而是渡往彼岸前最后的一缕慰藉。
……
夕照柳岸,老渔翁银发如霜,小渔童蹲在他脚边,辫梢沾着片柳叶。
她与阿阮立于河畔,她低眉不语,躲在她身后的阿阮,探出半张脸,怯怯地望着水面,不时偷眼望向老渔翁与小渔童。
老渔翁抬眼,向阿阮招招手,嗓音醇厚而温和:"来,这儿看。"
阿阮飞快地缩了回去,指尖攥着她的衣角。
老渔翁乐呵呵地道了声歉:“吓着你啦?”说着,他从陶罐里捡了条最鲜活的鲫鱼,递给小渔童,“给那娃儿送去,刚捞的,熬汤鲜。”
小渔童将鲫鱼捧到她面前,稚嫩的脸上笑出了两个梨涡。
四人身影被晨光融成一幅淡彩的画。
……
“叶姐姐……我找不着爷爷了……我好痛啊……”
“……救命啊……”
“救救我……”
“我好痛……”
“……爷爷……我疼……”
……
…………
这仿佛从阴曹地府中传来的哭嚎,令叶青悟脸上浮现出彻骨的悲伤与挣扎。这是阿阮从未见过的神情,恐惧攫住了阿阮的心,她担心得大声吼起来:“……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叶青悟的脸颊滑落了一滴汗水,阿阮的惊呼声,突然将她从往事拉回了现实。
另一边,她不安的状态,也惊住了的唐云舟,他不停地晃动她的身体,想要唤醒她:“……叶姑娘?!……”
“……”叶青悟似乎有些苏醒,可唐云舟的摇晃又让她有些迷离。朦胧中,她想安抚一下惊慌失措的阿阮,刚伸出手,却感觉到一些异样。她搓了搓手,竟是一掌心**的汗水。
阿阮见她有了反应,略有些安心:“姐姐,你刚刚怎么了?”叶青悟刚刚突然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无论唐云舟和阿阮如何努力,都无法叫醒她。
叶青悟注视着手心里的汗,她眼里充斥这不知名的迷茫。她摆了摆手,示意阿阮和唐云舟安静。
二人见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守在了她的身旁。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连尘埃都悬浮在了半空,半晌都没有落地。
良久,叶青悟凝神静气,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亮,好像终于拿定了主意。她开口问道:“阿阮,我们还剩下多少银钱?”
阿阮有些犹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这两日在白马津城中,着急忙慌地找客栈,给叶青悟请郎中、喝药,本就不多的银钱,早已有些见底。
叶青悟一眼看出了阿阮的纠结,她转头望向唐云舟:“你对马匹是否熟悉?”
“自然熟悉。”唐云舟脱口而出。他自小随师父四处征战,对各类战马如数家珍。
“那好。”叶青悟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她含笑推开了阿阮,向唐云舟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
阿阮不知叶青悟在唐云舟耳边低语了些什么,只看见唐云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有些诧异,又有些恼怒地喝道:“这怎么行!”他虽然落魄至此,但也绝不肯行此等鸡鸣狗盗之事。
“扑哧。”叶青悟一声轻笑。
唐云舟被这一声笑,气出了声:“有什么可笑的?!”她竟让他去劫白马津津令的车队,甚至还让他多挑几匹良马?这么荒谬的事情,她竟然还笑得出来?!
叶青悟又轻蔑一笑:“你在白马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白马津是个怎样的地方?你心里还没有数吗?”
唐云舟眉心紧锁——不错,从漳河到白马津,这一路他亲眼见得纤夫汗滴河岸,莫名送命;垂髫女娃被迫接客,惨死荒野;官府劳役的铁匠长年接触重金属,浑身腐臭,生不如死……他更亲身体会过寻常茶摊的难处:既要被层层勒索,苛税如山,还得被迫收下官府强卖的陈茶。
可他们,说到底不过是想靠自己的劳动,好好活下去的寻常百姓罢了。
叶青悟见唐云舟默然不语:“诚然,你看到的那些,有着复杂的成因,并不全是这些朝廷官员的错。可这白马津的津令,手上可不干净。”
叶青悟边说,边掀开被子,双脚探向床边的鞋子。阿阮赶忙弯腰,帮叶青悟穿好了鞋:“姐姐,你这会儿起来做什么?你该多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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