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六章 蜀地扶危(再)

叶青悟轻抚了抚阿阮的碎发,口中的说的话,却是对着唐云舟说的:“白马津的津令可是个‘世袭’的官职。现任津令贾廉,前日往鲁原州府送了几箱节敬,其中一箱是送给鲁原刺史刘成泽的。”她将头缓缓旋向唐云舟,似笑非笑地说道:“刘成泽乃前朝刘道然尚书的第三子,他不靠荫封,凭借才识,科举及第。为官以来,虽有随波逐流之举,但也做了不少民生实事,倒也勉强算是一个干实事的好官。他为人平和,没什么太多喜好。可唯独有一点,此人事母至孝。就在前些日子,刘家老太太突染头痛,诸药罔效,唯有巴蜀川芎能药到病除。”

唐云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叶青悟轻声接着说:“川芎算不上珍贵,但鲁原这里难寻上等川芎,需派专人入蜀搜寻。蜀道艰难,行路不易。而贾廉,区区九品津令,竟第一时间得此消息,不惜财力,即刻遣人前往巴蜀,寻得一箱灌县川芎。你可知道,这箱川芎所耗费的人力物力从何而来?”

叶青悟撑着床沿,扶着阿阮,站起身,向唐云舟走去:“如今你可知这白马津渡口的验货钱、落地钱、水火耗、河工银……都去了哪里?”

叶青悟扶起唐云舟低着的头,令他的眼睛直视着她的双眼:“而我,要你去劫的,就是这样一笔钱。”

唐云舟的眼神略一躲闪,他心下虽明白叶青悟的话意,但还是无法接受抢劫这等事:“可到底为什么……”就算这笔钱来路不正,可为什么非要我去劫道?就因为这世道如此肮脏,才更应该持身守正,不是吗?靠自己的双手赚钱,踏踏实实地,不好吗?

“因为我马上就需要赶远路,还需要一大批药材。”叶青悟语气平静,她依然注视着唐云舟,眼中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我需要很多马匹和很多银子。”

唐云舟瞪大双眼,望着她:“什么?”

“我要立刻赶往巴蜀绵郡。”

绵郡?!那正是此次地动的震中啊!唐云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的眼,澄澈无波。

“你要去做什么?!”我们身处白马津,在绵郡三百里开外,连白马津都已经地裂山崩了,何况至今都没能传出没有任何消息的绵郡?!无人知晓绵郡的现状,却无人怀疑,那里的情形比能想到的最糟,还要糟。所有能够远离那里的人,都在尽全力远离,你却为什么要背道而驰?你不过就是个普通百姓,根本不可能进入震中,即使能进入震中,你又能做什么?

叶青悟直视着他的双眼,眼眸却不自觉地散开,口中发出一声悠远的答言:“我,也不知道……”声音缥缈,如来自天外。

唐云舟被她的回答整懵了,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令人难以理解的疯狂行为。他刚想要跟叶青悟解释她的想法有多不切实际,会给他跟阿阮添多少麻烦:“你应该清楚……”

可唐云舟才说出口几个字,叶青悟便直起身,打断了他:“我清楚。你先按我说的……”

“你开什么玩笑?!”唐云舟有些怒了,不等她说完,“就因为你的一时兴起,就让我去打家劫舍?!就让我们奔袭百里,去往死生不明的绵郡?!”

“唉……”叶青悟一声长叹,垂手自语,“我,就是个给人看病的……”

她的手拂过唐云舟的衣袖:“……固然这世情太过凶险,独自一人什么也改变不了,可我……”话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小渔童那消失在地底的呼喊:“……总觉得……我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叶青悟的心如同撕裂般的疼痛,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接下来的话,她没能够说完,她虽未将话说完,但唐云舟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想起了那天的地裂和地底传来的哭喊,那些人,就这样活生生地埋在地里,没了气息……

他的怒意早已四散,他低下头,张开双手,可掌心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叶青悟转身,搂住搀着她的阿阮,柔声说道:“阿阮,你跟唐哥哥呆几个月,等我回来……”

“不!”阿阮死死掐住叶青悟的胳膊,“你答应过我,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叶青悟想将阿阮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摘下:“阿阮,你听话……”

“不!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同你一道!”阿阮边叫嚷,边更加用力地扣住叶青悟。

秋日的白昼,阿阮委屈的哭嚷从窗棂炸出。客栈门前的落叶被哭声卷起,又无声落下。

待到夜里,月光静静洒在大地。再睁眼时,晨雾散时,门前枯叶又厚了层。

及至第三日清晨,露水凝在落叶上,三人的身影裹着薄雾,驾着数匹骏马,向着西南,一路飞驰,隐入了透出晨光的墨色之中。

*** ***

淅淅沥沥的雨滴落,让空气里漂浮着的尘埃沉下去些。可放眼望去,天地间还是包裹着无边无际的灰烬。

叶青梧三人紧贴着龙门山的峭壁往前挪,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巴蜀路途本就艰险,地动过后,连点依凭都没了。只留下陡直的岩壁,让他们勉强贴着身子,试探前行。

早先跟随他们的马匹,早在粮尽之初,分给灾民吃了。如今只剩唐云舟身上还挂着几块风干的马肉。

这些天的奔波,让阿阮逐渐习惯了蜀道的艰难,如今即使在如此可怖的悬崖上,她镇定自若地边将草药筐背在身前,边挺直背脊,让脊梁紧贴身后的岩壁,,早已没有前些天含泪哆嗦着咬牙前行的窘态。

他们的腰间,一条鲜红的绳索晃晃悠悠地连接着三人。

雨水浸湿了脚下的岩壁,阿阮的双眸也被雨滴打中,眼神迷离间,她探向前方的脚,踩中了一块光滑的岩石。她重心不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深谷摔下去。

叶青悟和唐云舟二人眼疾手快,两只手拽住向下滑落的绳索,及时扼制住了绳索的下滑,也拉住了下坠的阿阮。

可他两人的掌心,却被绳索的毛刺划出了血滴。

那血滴淅淅沥沥的顺着绳索滴向悬崖的深处。

阿阮双脚悬空,脚尖之下便是万丈深渊。她有些哆嗦地抖了抖,眼光不自觉地望向了叶青悟。鲜红色的绳索略过阿阮的脸,她的脸上留下了红色的血痕。

阿阮被他俩拉了上来,贴着崖壁,喘息了许久。叶青悟担心地摸着阿阮的脑袋,阿阮从她的掌心中感受到了她的担忧,便扬起脸,给了叶青悟一个灿烂的笑容。叶青悟才略微放下了心。

阿阮缓了一会儿,便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身前的药筐——还好,药材都还在。

阿阮长舒了一口气:“姐,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叶青悟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心疼,正想捏捏她的脸,低头却见自己双手的掌心早已画满了伤痕,连掌纹都模糊了。

她深吸了口气,收回了手,继续如履薄冰地向前挪动,探索着前方的岩壁。

倏然间,她的摸索到一朵鲜嫩的植物,她定睛一看,原来是开在悬崖上的黄堇。她停稳了脚步,将黄堇采摘了下来,伸手放进了阿软手中的药筐中。

她回过身时,目光恰巧落在走在最后的唐云洲脸上,他的脸布满了煤灰,煤灰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早已看不清他俊秀的脸庞。

叶青悟心里有些愧疚,下意识地躲开了唐云舟的双眸。她回转过头,继续向前摸索,口中喃喃叮嘱道:“小心地滑。”不知是对阿阮说的,还是对唐云舟说的。

她摸到前方的岩壁中有个缝隙,她探过头去,在石缝中隐隐约约摸到一些野山药的尖头。

她剥开表面的浮土,拨开山药的根部。

她摘下了山药,递给了阿阮。

阿软小心翼翼地将山药藏在药筐底部,上面覆满了厚厚的药草。

野山药既是药材,也是食物,在这荒凉的震区,显得异常的珍贵。

可即使,这一路边走边采,他们依然缺食少药。

阿阮有些忧虑的看着叶青悟刚刚放入筐中野山药轻,又抬眼望了望天,一只苍鹰正在空中盘旋。

苍鹰俯瞰山崖,他们三人的身影隐没在四周的晦暗中,只有那鲜红的绳索,若隐若现。

他们三人在崖壁上摸索了数日,总算在精疲力竭前,到达了灌镇倒塌的驿站。

灌镇,在绵郡五十里开外。

这次的地动摧毁了灌镇的房屋,到处都是尘土混杂着腐臭的气味。

多日来,阿阮早已适应了震区的这股怪味,她谨慎地靠近了那只剩残垣断壁的驿站,往里头探了探头。

驿站里头空无一人,阿阮抬腿正想往里走,脚刚踏过门,只觉得脚下浮土一松。她的后颈被猛力向后一提,“轰隆”一声,原本下脚的地方竟塌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

阿阮额上冒汗,拧过头来,感激地看着即时揪住她衣领的唐云舟。

唐云舟正想嘱咐阿阮几句,他还没开口,只听得叶青悟在身后斥道:“谁在那儿!”

唐云舟听见喊声,一回身,冲着叶青悟望向的方向,摆开架势,掩住了身后的阿阮。

“悉悉索索——”驿站左侧的断壁之后,影影绰绰地闪着影子,叶青悟与唐云舟看得不甚分明,只得警惕地向后撤着步。

阴影里探出几道暗沉的目光,盯住三人,宛若毒舌吐信般淬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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