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棠梨雪(一)

花照情觉得自己身上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花岱在隐梦轩外面跪了一天,嚎啕哭诉,他都没有理会,还让阗蓝用抹布堵上了他的嘴。

鹰蛟帮追查宴会上的蛇潮来源,很容易就查到了是花岱,蛇是从他乘坐的那条小船爬上去的,留下了蛇鳞。

钟斯敛当场就派了二十个弟子,围堵在平澜河口,盯着花家的商船,到一船劫一船。逼迫花岱交出来蛇毒的解药。

花岱何曾懂毒术,青蛇的毒性必得要圣女之血才能解,但苗姬被他这样戏弄一番,怎么可能再给他配制解药。

纵使再不甘,再屈辱,他也还是得跪在隐梦轩外求花照情。

花照情理了理手上的剑穗,细软的流苏在他手心晃来晃去,酥酥的,痒痒的。

花照情忍不住微笑起来,这里没有人,他可以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笑得越来越开心。

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笑出声是什么时候了,但是他觉得,只要燕何霜在,下一次应该会很快。

阗蓝跟他说,穆敦见了抱雪剑之后出言不逊,燕姑娘当场抽了他两个耳光。

花照情想想那场景,便觉得比自己抽了穆敦两个耳光还要有趣。

那天做决定的时候他还觉得很艰难,放弃穆敦,保全燕何霜,谁也不能告诉他这样一定是个好的决定。

但花照情现在认为这个决定好极了。

穆敦原本心神已经全然为他所控,留着穆敦,他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钟斯敛,再杀了倪昇,最后逼花岱就范,这也是他原本的计划。

那天燕何霜来探望他的时候,花照情却忽然犹豫了。

如果他不出手干涉,抱雪剑就一定会死。

同样是剑,穆敦的碧鸳上残留的都是脂痕粉渍,狎邪不堪;抱雪剑却是那样清澈明透的一柄剑。连他一个瞎子,都感受得到夜宴那一晚,满室为之震颤的雪亮剑光。

真的要放任她折在连城?

以后便再听不到少女明快爽利的笑声,还有那声宛如梦中的低语:

“如果我早十年来……一定就能保护他。”

早十年也不过是九岁,花照情当时就想笑出声来了。

他不需要人保护,但他决定要留下燕何霜。在他的世界里,真心是和色彩一样稀缺的东西。

花照情唤了阗蓝过来:“让花岱给我滚出去,三日后午正,把花家所有的账本地契,门牌钥匙都规整好了送过来。晚一刻钟,我就把解药倒了喂狗。”

阗蓝低头领命退下,花照情又叫了藻墨,轻快道:“去林风院请燕姑娘,就说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我请她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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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

燕何霜好奇地看着藻墨,小童看起来和阗蓝是一样的装扮,红绳缠的元宝双髻,扣着两颗明珠,只是更清秀机灵。

“你确定城主是请我去赏花?”

跟个瞎子一起赏花,多少哪里有些不对劲吧?

藻墨笑嘻嘻地道:“燕姑娘要是不赏脸,那我就去回城主了。唉,我就说,姑娘家架子都大得很,非得他亲自来请才行呢。”

燕何霜笑着在他脸上一拧:“油嘴滑舌的,你们城主身边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藻墨顿时变了一张苦瓜脸:“唉,别提了,城主偏爱阗蓝那小子,老是嫌我聒噪。

“但掏心掏肺地说,您还是别让城主亲自出来的好。上次他晚上不知道跟谁偷摸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晚上都没回来。”

燕何霜微笑着想:怪不得你们城主不喜欢你,可见花城主还是很有识人之明的。

藻墨看她听得高兴,继续拉拉杂杂地叨咕:“要说我们城主平日也是个妥帖的人,那天不知怎么搞的,我白日里轮班没见着,晚上去了看他弄得一身都是伤,现在还没好全。他一个瞎子,怎么还老爱往外跑呢?”

燕何霜骤然愣住:“他受伤了?”

藻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连忙闭紧嘴。

燕何霜道:“你跟我乖乖的说,不然我可要到花城主那里告你一状。”

藻墨眉头都绞在一起了。

但究竟是他先说漏嘴,最终还是在燕何霜的逼问下屈服了:“还能有谁?都是四爷打的,四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拿鞭子抽人。”

他怕燕何霜多心,连忙道:“不过四爷现在有求于我们城主,以后应该是再也不敢打他了的。”

燕何霜过去的时候匆匆带上了两盒从葡萄那里抢的金创药。

这药膏她见葡萄用过一次,总部原研实验室出的好东西,见血止痛,愈伤无痕。她怕花照情伤得太厉害,专门拿了两盒。

隐梦轩的陈设有了少许的变动,从前那些层层叠叠的帘帐都不见了,只寝室旁边换了一扇珠帘,通透疏阔许多。

碎玉格子窗支着一半,疏落的海棠香从窗隙里吹进来,凉风卷过叮当的珠帘,再从直槛门外穿堂过户地飘走。

花照情坐在廊下,抄手游廊上挂了一排六角宫灯,在风里轻轻打着旋儿。

燕何霜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极盛的美景。

日夕薄暮,海棠欲吐,对着光的半扇积雪堆云流光烁烁,墙边影中是鲜红含苞疏影落落。

半树秾丽,半树寂寞春阴。

花照情身上那领胭脂色的红衣却比梢头最艳的花蕊还要勾人。

院落幽静,藻墨将她引到门口便悄悄退走了。燕何霜原本来得很急,到这里却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想要再多看两眼。

院中人却已然洞察了她的到来,语调温柔:

“燕姑娘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燕何霜只好走进去,语气轻快:“听闻你受了伤,特地带了些药膏给你。”

花照情姗姗起身,谢过她的药。携着燕何霜一起坐到石桌旁,素手提壶斟了一杯,含笑道:“原本还怕燕前辈不肯来的,不想如此赏光,应当敬您一杯。”

燕何霜让他敬了,左顾右盼一番,压低声音道:“有人监视?”

花照情:“没有。”

“那你还叫我燕前辈!”

花照情道:“我以为燕姑娘颇为喜欢这个称呼。”

燕何霜手一抖,差点摔了茶盏,“上次不都跟你说了吗!这种事拿来调戏别人一次就够了吧花城主!”

花照情愉悦地笑起来。

葡萄:啧,这位的段位比你高的不止一点点啊。

燕何霜:……这么喜欢,给你拐去当专员?

葡萄那头显然是笑了。

葡萄跟她解释:十多天没见,刚进来的时候你还有点拘谨,是不是?

葡萄:但是他提完称呼这个事情,你就瞬间放松了。

燕何霜瞬间又警惕了。

她想起穆敦不明不白地被毒死那天,也许是她的出现导致了一些蝴蝶效应的波动,穆敦这个本应该最后一个被花照情处理的人,竟然提前死了!

她看见的那条青蛇,多半就是花照情遣人放的,但他为什么会忽然想要杀穆敦呢?

花照情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的状态,只是放松地自斟自饮,他也不管燕何霜,燕何霜反倒自在些。

“请我来真的只是为了赏花?”

花照情反问道:“不然呢?”

他说得坦荡,燕何霜反倒自觉居心不良了,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她在鹰蛟帮的时候有意识地配合了花照情设下的局,但眼下看来,花照情并没有打算将自己的整个布局告诉她。

不说就不说吧,燕何霜对于这点倒是很清楚,对于花照情这样的人,他不主动说的事情,最好也不要主动问。

反正迟早有他主动的那一天。

花照情微笑道:“燕姑娘是否觉得,陪一个瞎子赏花,是件很无趣的事情?”

燕何霜觉得,这个时候理应说点什么“和花城主一起赏花是我的荣幸”,但如果真的这么说的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被倪昇之流老登附体了。

遂道:“赏花这件事,我看得到,花城主看不到,岂非很不公平?”

花照情道:“身处无限春光之中,即便眼中无花,却有心花一瓣,拈香自开。”

燕何霜笑道:“城主不会是在反过来安慰我吧?”

“燕姑娘若不信,不妨闭眼试试。”

薄暮风起,如玉的花瓣随着晚风片片凋落,不觉清香满园。燕何霜闭上眼,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肺腑沁然,千百朵花蕊香气都化入心中。

也许他说得对,眼中花即便再艳丽,终究不如心中花令人……魄荡神摇。

燕何霜感叹道:“花城主这里的海棠开得早,上次我来的时候还以为得等一个月才能开呢。”

花照情微笑道:“养花总有些诀窍的。”

燕何霜好奇:“什么?”

她也养过花,只是技艺不精,唯一的秘诀至今还是勤换。

花照情温柔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怕燕姑娘久等,这些天夜里我都让他们点了灯笼照着……幸而花不负人。”

跟一个姓花的人谈论花还是太暧昧了。

燕何霜脸颊微微一红,好在花照情看不见,旁边也没有别人。

花照情道:“赏海棠花须得清晨,最好便是雨后晨起,棠梨含露欲雪,香气尤为沁冽,此时再取花上露水,烹入酒中,堪称绝世佳酿。”

燕何霜嗯嗯点头。

花照情又道:“今夕南风初起,水汽湿润,夜里必定有雨,明日便是赏海棠的良辰。燕姑娘若是喜欢,不妨一早过来。”

燕何霜口中称是。

实则从他谈起海棠花时便全在跑神。花照情语笑晏晏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耳朵里面去。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花照情说完了,静静等着她开口。

燕何霜完全不知道要讲什么。

她咳嗽了一声:“花城主方才说……”

花照情神态自然,一点都不心虚地改口:“我说雨湿露浓,燕姑娘今夜是否就在隐梦轩歇息一晚?”

燕何霜:!

这迟早主动的一天来得未免也太快了!

她睁大了眼睛去看花照情,那人微微偏着头,唇边带着自然的笑意,眼瞳因为失焦而显得柔和,毫不设防似的任由她恣意放肆地打量。

海棠花瓣落在他胭红的衣衫上,宛如最名贵的刺绣。燕何霜想起初见那一日,花照情穿的也是红衣,只是错金镶银刺绣满身,比这件更为华艳疏离。

燕何霜还是喜欢他这样,胭脂红的鲛纱衫勾勒出修长身形,柔美清妙……触手可得。

——眼下是真的触手可得,花照情不是未经人事的纯真少年,怎么会不知道邀请她在隐梦轩过夜意味着什么?

什么海棠欲雨都不过是借口,美人语笑盈盈地挽留她在此一夜,哪个不解风情的混蛋能不答应?

燕何霜相当解风情,心里痒痒的,几乎就要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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