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连城花(四)

有道是风水轮流转,识时务者为俊杰,花岱虽然上一次没能拿到解药,心有不甘,却也实在不敢在如今的花照情面前多说什么。

钟斯敛知道他失了势,目光早就从花家身上转移了。花岱也有妻子家小,遭此大祸,心气十去其九,原本已然想要收拢细软,带着家人回江南祖宅去。然而刚一出连城的大门,就被鹰蛟帮的人驱逐了回去,如丧家之犬一般凄惶。

他一天不给钟斯敛解药,这些人就继续像野狗一样地撕咬着他。

花岱只能咬着牙又来求药。

大祸当头,他顾不得体面,卑躬屈膝地跪在花照情身前,涕泗横流地述说钟斯敛是如何欺压他们一家人,把花家也不放在眼里。

青石板上跪久了生疼,花岱还悄悄挪动一下膝盖。

他不敢不跪。花照情虽然看不见,燕何霜可还在旁边坐着呢。

他没说完,就被花照情淡淡打断了:“今日我不得闲,叔叔明日再来吧。”

上次也是这一句!

花岱几乎要绝望了。

“照情,你当真要这样苦苦相逼吗!你我好歹也有叔侄的情分!”

叔侄的情分。

花照情心中恍惚了片刻,好似回到了十一岁那年,花岱牵着他的手走进隐梦轩的时候。

那是安玉去世后不久,花剑臣以悼念亡妻之名遣散了东大院所有的下人,清空了院落。

东院的亭台楼阁都是花剑臣从前为安玉专门修建的,比别处更繁丽精致十倍。这样好的一个院子空着,旁人当然要眼热。

裘卿容遮遮掩掩地提了几次,一会儿说西院地方太小,一会儿说这边离花剑臣的书房近,总归都是想要搬过来住,还说荆溪已经成年,愿意抚养照情,此后视若己出。

然而花剑臣竟没有同意,把独居在东院的花照情反手塞给了裘卿容,自己费心安排人事物料,将东院重新又整修了一遍,却不许任何人住。

东大院修缮的几个月,花照情都寄居在裘卿容的院子里。

没讨着好,反倒被硬塞了一个拖油瓶,裘卿容怎么能不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刚巧碰到大哥花荆溪成婚,那一阵子,西院里面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

他便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足溺了水。

花剑臣没有说裘卿容一句重话,戚云将军的女儿已经成了花家的儿媳,裘夫人熬了十几年,终于也成了花家的正头夫人。他只是责令花岱照顾他养病,搬回到东大院去——这时已然改名叫隐梦轩了。

花四爷有着花家上下一致的好评,人缘好,脾气更好,伶俐妥帖,照顾周全,当天便从裘夫人那里将这个惹祸精领走了。

他当年还天真的以为,不厌其烦照顾自己的四叔,会是一个好人。

花岱声嘶欲裂,和记忆里温情脉脉叮嘱他的声音逐渐重合:“当初如果没有我,你早就被裘卿容那个女人杀了!”

“金蚕蛊也不是我给你种的,这些年倪昇对你虎视眈眈,哪一次不是我帮你周旋,要不是我,你早就被他用药酒——”

他遽然住口,好像意识到说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燕何霜敏锐地听到了药酒两个字。

她还记得第一次在夜宴上看到花照情,花岱和倪昇要灌他一种特殊的药酒,当时花照情的反应便极其剧烈。

花照情手上的琴弦“铮”的一声绷断了,弦音森寒,透出无端的肃杀。

片刻,花照情语气和缓地道:“叔叔说什么呢,我当然感念四叔这些年的……恩、德。”

“恩德”这两个字一出口,花岱就骤然变了脸色:“不、照情,我不是那个意思——”

圣血提炼的药酒会让金蚕兴奋,甚至不在新月之夜也会发作,将宿主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本是无意发现,倪昇得知后,却如获至宝,往后次次以此助兴,甚至当众给花照情服下,欣赏他毒发求饶的姿态。花岱原本也不想如此,但到了后面,已经几乎是倪昇不用药酒便不能行的局面,他也唯有顺从。

花照情起身,徐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轻不可闻地道:“四叔这些天遭遇的,没有照情十年来遭遇的万分之一,还说什么苦苦相逼呢?”

“如果不是你先逼我,照情又何尝愿意让钟斯敛那样的东西,动四叔一根毫毛?”

他语气越是柔和,花岱就越是骇然惊恐,连连摆手:“不是、我没有……”

花照情轻轻笑了。

“不过四叔说得对,我还是应该谢你……谢你替我处理了花荆溪,又替我料理了穆敦,还让我坐上你梦寐以求的城主之位。其实裘卿容算什么,四叔帮了我这么多大忙……你想要什么谢礼呢?”

花岱战栗着说不出一个字。花照情听不到他的回答,意兴有些阑珊:

“至于蛇毒的解药……”

他从怀中取了一只瓷瓶,在花岱面前晃了一晃:

这就是他方才跪地哭求的药,花岱眼中几乎要放出光来,伸手就要去接,花照情却毫不犹豫地,狠狠踩中了他的指骨。

只听喀拉数声脆响,花岱的手指已经根根被碾碎,登时惨呼一声,软倒在地上。

花照情弯下腰,动作强硬地掐住花岱的下巴,整瓶药水尽数灌了进去,温颜微笑道:

“叔叔既然知道圣血的功效,不知这圣血制成的蛇毒解药,对叔叔身上的金蚕蛊而言是否也一样?”

花岱一开始还想要反抗,不知被花照情拿住了哪个穴道,很快就只剩张口吞咽的工夫。

直到他把一整瓶都咽下去,花照情才松手放开他,将花岱如同一摊烂泥般甩到了地上。用阗蓝递上来的丝帕擦了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低下头开始调弦。

“送花四爷出去,解药已经给他了,以后不必再来找我。”

阗蓝押着歇斯底里的花岱走了,花照情却还是一言不发,晚风悄悄,显得小院里尤为安静。

燕何霜忍不住道:“你没事吧?”

花照情好似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家门不幸,让燕姑娘见笑了。”

他显然不太愿意提及方才和花岱说起的事情,也不打算告诉燕何霜,那个所谓的“金蚕蛊”是怎么一回事。

他很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

婆山教行事太过诡秘难测,教中下毒的手段千变万化。昔年花剑臣和裘卿容双双去世,对外皆报称病逝。

花照情当时被花岱软禁着,记忆已经极为模糊了,但他听说的这两个人死相之凄惨,绝不会是寻常病逝,而是分明中了苗疆蛊毒而死。

功夫高强如花剑臣又怎样?江南横行无忌,在连城更是呼风唤雨,一样死于非命。

花剑臣都如此,他就更不能让何霜冒险。

花照情默不作声,继续试图修补刚才绷断的那根琴弦。

丝弦纤柔,断的这根又是最细的,位置居左,余下的弦长已经不好弥补了。

他反复试了几次,也许是用心不宁,都是功亏一篑,终于放弃了,将琴身向前推了半寸,轻轻叹道:“今日旁人搅扰,怕是让燕姑娘听不成琴了。”

燕何霜柔声道:“明日再听,也是一样的。”

花照情再度轻轻叹了口气。

“日色将晚……燕姑娘请回吧。”

夕照映在海棠树东的墙壁上,将海棠都染上一层韶丽的霞光,颜色虽盛,却已经不太温暖了。这时节虽然的确有些晚,但比起燕何霜往日从隐梦轩离去的时候,却还早得多。

燕何霜有些讶异:“不再留我坐坐?”

她说得直白,花照情笑着咳嗽起来:“连日都请姑娘过来……也是不敢再留,怕燕姑娘在这里坐烦了。”

燕何霜道:“如果谁跟花城主这么有趣的人在一起还觉得烦的话,最好找大夫看看脑子。”

说是这么说,花照情既然开口,燕何霜还是颇为有礼地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就没忍住开始问葡萄:“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地不留我了,赶紧帮我查查好感,不会我说错什么话了吧?”

葡萄神色凝重:“你不知道么?新月之夜,是金蚕蛊发作的日子了。”

燕何霜一惊。

2026.5.5. 笨蛋作者上次写错章节标了……更新一下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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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棠梨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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