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棠梨雪(五)

刚刚回到客院的燕何霜连忙敲开葡萄:“花照情身上怎么会有蛊?”

花岱说蛊毒不是他种的,那又是谁种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葡萄浏览着刚刚更新过的任务背景:“系统的资料之前经过一次转移,储存的很多信息都不全了,我拜托钱霰去江南走了一遭,查到了好些旧事。”

燕何霜眼前一亮:“我师傅来了?”

钱霰是隔壁穿书组的业务组长,与葡萄平级,为人行事诡秘莫测,外号钱老妖。

他不止在这个世界中的投影是燕何霜的师傅,在总部也真刀真枪地主持过燕何霜的毕业考试。其人技术过硬不说,还有对付SS级Boss的经验,燕何霜进入任务之前本来想请他协助,可惜钱霰还在上一个任务里没出来,所以才叫了葡萄。

葡萄白了她一眼:“怎么,对我不满意?”

燕何霜笑嘻嘻地道:“怎么会呢,我就知道领导你只要跟我来了,钱老妖就算不为了我,为了您肯定也不会看着不管的。”

葡萄矜持地收下了她的奉承。

葡萄眼下在连城分身乏术,就传信回总部,拜托刚刚抽身出来的钱霰查这件事。

穿书副本经常有这种出人意料的隐藏故事线,钱霰查起这些事情来轻车熟路,不到三天,就把花剑臣当年在江南犯下的冤孽翻了个底掉。

根据钱霰的调查,安玉原本是婆山教的圣女,二十余年前,不堪忍受教门严苛的规矩,破门出教,一路逃到中原,躲避教中追杀,落脚在繁华靡丽的江南。

清明四月,烟水朦胧,花剑臣在太湖边游历,偶遇了美若天仙的苗教圣女。他不知道安玉的身份,隔着湖上雾气氤氲地行船遥遥一望,竟然是一见钟情,立誓要娶她为妻。

“有江南花家的庇护,婆山教的人销声匿迹了一阵,花剑臣也不敢托大,婚后不久就带着安玉回了连城。彼时朝中正与西域诸国开战,边境硝烟连绵,婆山教纵使想要追杀,也是鞭长莫及了。”

讵料十年后安玉香消玉殒,花剑臣就将她的孩子弃如敝屣。

燕何霜喃喃道:“婆山教的人在安玉死后得知了这件事,来到了连城,给他种下了这个蛊毒。”

这个人在教中的地位一定很高,至少是一位圣女,或许就是他们那位神秘的婆山教主。

葡萄颔首:“对,钱霰查到的也是这样。安玉在教中地位尊崇,除了教主,其他圣女没有资格单独处理她的事,更遑论给她的子裔种蛊。”

那么这次来的人会是谁?也是婆山教主吗?

葡萄沉吟片刻:“我看不太像。”

“此人行踪十分低调,从你入城以来,我就让系统监控了连城近日的可疑人等,却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毒蛇咬死了穆敦,带来蛇潮,除了钟斯敛之外竟不曾伤及一人,这个风格,不像是会对着一个十一岁孩子下蛊毒的。

以及这件事的起因。

只看最后的受益人便可知道,这个人显然不是花岱叫过来的,而是那一晚花照情通过阵法联系的。

如果是大名鼎鼎的婆山教主,恐怕不会这样轻易露面。

燕何霜道:“那就是一位圣女,说不定他们这些年经常联系,都是固定的同一个人。”

那一晚花照情联系婆山五毒教的阵法很熟练,十年间,他们必然不止一次这样联系过。

葡萄表示赞同:“花岱究竟不懂毒术,他即便要用金蚕蛊控制花照情,婆山教的人恐怕也要看着才是。”

派一位圣女定期来监视,再合适不过了。

花岱之所以能凭着金蚕蛊掌控花照情,而花照情却拿他没有办法,正是因为试图控制他的从来不止花岱,还有婆山教。

如果他贸然对花岱下手,一旦被婆山教发现,就会视为悖逆犯上,遭到更酷烈的折磨。

婆山教行事酷辣,出手就杀了穆敦,现在小阮剑和鹰蛟帮苦苦相逼,一旦查到青蛇的来源,恐怕都不会落得好下场。

“他们还会过来找我吗?”

这个他们,当然指的是婆山教的人。

“应该不会了。”

葡萄神情有点复杂:“还记得花照情给你的那枚剑穗吗?”

燕何霜当然记得,她倒转剑柄将剑穗放在桌上,猩红和素白的锦绳编织在一起,不太复杂的梅花结,也许是风吹雨淋,仔细看便会发现白色的丝线染了淡淡的红。

燕何霜道:“这怎么了?”

葡萄:“你能不能闻到这上面的血味?”

燕何霜骤然一惊,将穗子拿过来嗅了嗅,先前馥郁扑鼻的花香早已散去,的确是再明显不过、干涸的血腥味。

燕何霜背后发凉,后知后觉道:“这剑穗上有花照情的血?”

葡萄:“多半是。”

花照情担心青蛇会咬她,那青蛇的主人就绝不是花照情这边的。钟斯敛中的蛇毒并不致命,只因那位婆山教圣女的命令原本就不是让青蛇去咬钟斯敛。

真正的目标是穆敦和她!

且不论那位圣女究竟为什么要杀她和穆敦,她没有死这件事本来就会成为疑点,只要稍微一查就能知道她是靠着花照情涂了血的护身符才免于一劫。

等于说,花照情在用自己的命来保她。

燕何霜心中惶急,“如此明晃晃地违逆教门,他不知道这样会受到惩罚吗!”

葡萄淡淡扫了她一眼:“也许正是他的本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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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随着太阳一起隐没在西天,酉时一过,就是最彻底的夜幕。

花照情已经能察觉到身体里面翻涌着的那股躁动,他竭力像从前那样忍耐,天长日久磨练出来的对于疼痛的忍耐度却好像是失灵了一般。

透骨针扎似的疼痛细细密密地从身体的每一处蔓延开来,这是蛊虫在他身体里游动。开始只是皮下薄薄的一层,后面则逐渐深入,刺入肌肉,钻进骨头,顺着血管从脚底爬到头顶。

身体背叛了他,他不受控制地开始呜咽,但无人理会,隐梦轩空无一人。

他仰面躺在地上,咬紧牙关,舌尖出血,感受逐渐被汗浸湿的地面。微风从帘外吹进来,他激灵灵打个寒颤,好像浑身的衣衫都不存在了一样,裸露在夜色里。

那东西从头顶爬到心脏,在他的身体里,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他在地上蠕动,竭力扭曲着身体,想要将那可恶的虫子从身体里挤出去,却总是无济于事,甚至在蛊虫爬过关节时骤然痉挛,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那些虫子有神智一样成群结队,在他的身体里串来走去,四肢几乎开始狂乱地颤抖。他闻得见尘灰的烟土气,汗液的潮热,虫尸的鲜甜,令人作呕。

他在地上嚎叫,像虫子一样翻滚,那如疽附骨的刺痛却还牢牢扎根在他身体里,怎样都无济于事。

不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对抗,身体里的蛊虫都迅捷灵敏地穿行着血肉,将他的身体吞噬得千疮百孔。

痛苦没有让他感官迟钝,反而带来了成倍敏锐的五感,但他却感知不到时间。

没有时间的痛苦几乎等同于永恒的痛苦。花照情不知道自己在反复的噩梦之中浮沉了多久,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还有清脆的银饰碰撞声。

苗姬来了。

她俯身,用一种花照情熟悉得几乎有些恍然的手势,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那一瞬间花照情沸腾的血液平静下来,感受到一种彻骨的沁凉。

“换解药第一次必须彻底发作,否则两种解药之间会产生冲突,金蚕受到刺激,你会爆体而亡。”

花照情浑身烧得滚烫,没什么力气地点了点头。

苗姬微微叹了口气,花岱用他用得太狠了。

若在教门中,血器受了这样的折磨根本撑不过三月,花照情却撑了十年。

还不算圣女血脉会刺激金蚕,这种专门为了防备百毒不侵的圣女一脉炼制出来的蛊虫,在血裔的身上只会成倍地发作。

花照情这些年又每每被药酒折磨,身体比寻常人还要敏感几倍,对金蚕的耐受已经到了一触即溃的地步。

“你这次请求得及时,婆山教主嘉赏你,同意撤去花岱的解药之权,也让我改了药方,以后三个月为你解一次毒。”

花照情虚弱道:“怎么做?”

药方已经给了花岱,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炼出来一百份一千份。

苗姬神色淡淡,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洗了他的记忆,让他变成个傻子就行了。”

花照情露出一个不知是怜悯还是嘲弄的微笑。

机关算尽十年的花四爷,最终的结局,竟然是变成一个傻子么?

苗姬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预计金蚕已经渐渐退去,起身便要走,忽被花照情叫住:“苗姬大人,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苗姬停步。

他的神情还在强装镇定,沙哑的声音却泄露了迫切,好像再不问这个问题就来不及了一般:

“我的母亲……当年是因为爱上了异族人,才被教中追杀的吗?”

“不是。”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苗姬露出一丝笑意,

“教门并不禁男女情爱,她之所以被追杀,是因为圣女血脉不得外流,而她当时……怀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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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棠梨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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