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一句,整个人委顿下去,从倪昇的七窍里掉出支离破碎的几块金色虫尸。
苗姬走上前去,拾起蚕虫的尸块捻了捻,皱眉道:“是族中的寄生术。”
花照情问道:“教主在城内吗?”
寄生术以蛊虫为媒介,只要是母子蛊,就可以通过操控蛊虫寄生在宿主身上,控制他的一举一动。这个控制的距离依据蛊虫的等级而定,金蚕蛊这样的级别,控制距离可以远在百里之外。
苗姬道:“未必,但你近来小心一点。下午我送花岱去鹰蛟帮,你好好休息,最近先不要出门了。”
石碑的角落里,花岱的神情发出一声低哑的呼唤,花照情和苗姬同时转了过去。
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全然松弛下来,好像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失去一切的事实。
苗姬知道,那是药效发作了。
他的目光逐渐迷离涣散,呈现出不符合常理的奇异光华。他望着花照情,恍惚中遗失了这些年来做下的一切,时光在他身上飞速地后退,一切有形有色的记忆都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下一点痕迹。
“你……你怨恨四叔吗?”
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话,目光空茫,口唇翕张,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静默持续了很久。
花照情轻声道:“我永远记得,四叔带我走进隐梦轩的那一天。”
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的殷勤,在长年累月利欲熏心的浇灌下,开不出纯粹的花。
算上花岱毕生的真心,恐怕也就止步于牵着小侄子的手,带他走进焕然一新的隐梦轩那日了。
人间有露水的情缘,他们是一日的叔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温柔而悲戚,姣丽美好的眉目平和下来,甚至流露出几分慈悲,宛如踞坐莲台上冷眼旁观世人冷暖的菩萨。
花岱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了,目光空洞,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碑石。
苗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向墓中扫过:“照情,我们走吧。”
石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燕何霜也松了一口气。
听方才的情形,那个苗疆口音的女子多半就是她们之前推测中,婆山教的圣女。
这位婆西缇圣女的立场竟然和她想得完全不同,她是站在花照情一边的,甚至不惜为了他忤逆教主借着倪昇发出的号令。
而倪昇……燕何霜想起那诡异的寄生蛊术,打了个寒噤,不知道这蛊术是一次性的还是重复利用的?倪昇现在是死是活?
葡萄:“你要出去看看吗?”
燕何霜摇头:“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说不定花照情没走远,要是在外面等着,刚好碰到她从亲爹的墓道里出去,那就略显尴尬了。
而且他今日在祖坟前处决了四叔,心里大概很不好受,不愿意见人也说不定。
燕何霜转过身,墓中的烛火却忽然无风自动,嗤地一声亮了起来。
她心下一紧,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燕何霜伸手掣下烛火,青铜人鱼捧盘的油灯,灯油都凝固成了白色的膏脂,火光微蓝,看不出异样,大概是什么古怪机关。
甬道被幽幽的烛光照亮了,向里一直蔓延,燕何霜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一步一步回荡在甬道中,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毛。
燕何霜强自镇定地向前走,这地道中的空气并不是死的,还有些微的流通,显然并不只是为了墓中的死人所造。
穿过存放墓志铭石刻的前室,前面的空间霍然开阔起来。她举高了灯烛,四壁的浮雕发出闪亮的光彩,映照着正中并排放置的三口石棺。
正中的棺材是最大的,宽度足以躺下两个人,上面雕镂精致,绘着仙人行乐、饮浆升仙的图画。燕何霜伸手推了推盖子,太重了,纹丝不动。
她问葡萄:“确定花剑臣就在这里面吗?”
葡萄:“应该是他的,右边那个形制不同的是安玉,左边这个是裘卿容的。”
燕何霜挑眉:“看起来安玉的棺材要比他们两个都精致得多啊。”
便是燕何霜这种不懂形制的人,单看石棺的外形棱角、浮雕的刀工、打磨的光滑程度,都可以轻易分辨出安玉的那一具棺材做工最为精巧,远胜其余两具。
葡萄:“你知道的,花剑臣在安玉死后大肆悼念亡妻,隐梦轩都是他亲自选材监修,这石棺只怕也是花剑臣用心选的。等到他跟裘卿容死的时候,可就没人那么好心了。”
花荆溪为人粗疏,不堪大用,连亲爹的棺椁都不放在心上。而花四爷操办此事,多半是从城南直接拉过来两口尺寸合用的,草草下葬了事。一代大侠,也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燕何霜叹了一声。
她放下葡萄,走到棺材正面,运起内力,双手猛地一推——石棺如何能与抱雪剑的内力相抗衡?缓缓滑动,移开了一条缝隙。
花剑臣的尸身,就静静躺在其中。按理说二十余年过去,尸身早就应该已经腐朽,然而燕何霜不待走进,只嗅到一股浓郁的甘茅花椒之香。
花剑臣的尸体竟然没有丝毫**,除了颜色转为干枯的蜡黄,毛发都还完整地贴在皮肤上。整具尸体的样子比起活人只是稍微暗淡失色,看起来依旧不怒自威,仿佛下一刻就会开口说话。
燕何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油灯放在石棺上,想要更加仔细地照亮,然而照见花剑臣胸口的那一瞬间,燕何霜好像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猛地后跃贴到墙上,惊魂甫定地按着胸口。
葡萄也吓了一跳:“你看见什么了?”
燕何霜脊背发毛:“虫子,全都是虫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那么细小的虫子,全都挤挤挨挨地藏在皮肤底下,像是脂肪粒一样的金黄色,随着火光鼓动,好像随时都会崩开薄若蝉翼的皮肤,爆发出来。
葡萄道:“不可能有虫子活这么久的吧……你再去看一眼。”
燕何霜喘了口气,她刚刚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正努力平复泛上来的恶心感:“你让我歇歇。”
葡萄:“油灯还在棺材板上。”
燕何霜慢慢走过去,屏住呼吸,低下头又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黄色虫卵,有大有小,从指节到脸上长得密不透风,少说也有几千只。
但没有动,刚才的鼓动好像只是火光跳跃带来的错觉,黄色的虫卵像是凝固了,风平浪静。
燕何霜执起油灯,低声道:“花剑臣不是病死的吗?”
看这样子,只怕不是一般的病。
葡萄:“和裘卿容一起病死的。”
燕何霜:“什么病夫妻俩一起走了?只怕是……”
隔墙有耳,她没有说,葡萄默然,却也听得明白。
看这个死状,只能是婆山教下的手。
燕何霜又开了裘卿容的棺材,死状一般无二。两个人的皮肤仔细看来都不是完整的。凡是手指、嘴唇这些血管丰富的地方,都有细小的噬咬痕迹,几乎一层表皮都被啃食殆尽。身体隐秘的部位还有刀割的痕迹,只是刚才光线暗淡,才难于觉察。
燕何霜低叹一声:“裘夫人也是命不好,何必嫁到这吃人的花家。”
她方才还去看了看安玉的棺,可惜石棺从内里被锁住了,大约是一种特制工艺。除非损毁,否则绝无可能再打开。
燕何霜只是想找点证据,也不好真的炸了人家祖坟,也就没有对安玉的石棺再做什么。
燕何霜环顾四周,除了琳琅满目的陪葬,黑魆魆的什么也没有。但这三人既然都已经死透了,墓门原本就应该砌死。如今竟然被做成这种常开的机关,必定还有人会来此。
此地不宜久留,她用手拢住油灯,将两口棺材恢复原样:“我们出去吧。”
石门开启,外面天光明亮,方才的苗姬和花照情果然早已离去,石板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倪昇留下的丝毫痕迹。
燕何霜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但眼下不是查的时候,避开行人,悄悄回了林风院。时候尚未过午,甚至没人发现她出门了一趟。
燕何霜打发小厮去隐梦轩先问了问,果然花城主传话说请燕姑娘晚些再来,眼下还有些俗事要料理。
燕何霜点头,“那刚好,我也有些俗事要料理。”
阗蓝心道,抱雪剑一天除了修炼就是找城主聊天,连花家大门都不出,能有什么俗事?
但他表面上还是乖巧地顺从:“燕姑娘要是出去,我拨几个人跟着提东西?”
燕何霜道:“不用那么累赘,跟鹰蛟帮的人说一声,不是要见我吗?我上午一会儿就过去。”
将出入鹰蛟帮总舵说得如此易如反掌,抱雪剑也算得上是连城第一人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