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何霜到鹰蛟帮的时候恰好碰上花家押送花岱的人。
来人是个女子,靛蓝衣裳,一双眼睛狭长妩媚,声音却带着山泉般的寒冽:“奉我们花城主之名,将这人送过来,给华山小阮和钟帮主发落。”
这声音太有特点了,燕何霜耳朵一动,瞬间就听出是那位婆西缇圣女。
那边扈七已经点头哈腰地将人领了过去,花岱原本是单独关在一辆囚车里,须发凌乱,目光迟滞,扈七令人将他双手铐上了两指粗的铁链,再领到华山小阮面前去。
燕何霜和苗姬自然也被请了过去。
正堂还有七八个堂主,几个跟在钟斯敛身后,其余的都在阮昭旁边捧笔端茶。
这还是燕何霜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小阮剑。
阮昭面貌微黑而瘦高,生就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孔,有些教书先生似的文气,布衣青衫,腰上悬一柄乌鞘铁剑。
其实穆敦看起来也是个标准的大侠样子,小阮剑看起来却还要比他更不近人情些。
燕何霜思绪发散,不知这华山二阮……知不知道大师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真面目?
虽然阮昭原本点名要见的是燕何霜,但既然花家送了花岱过来,阮昭也就暂且先放过了她。
燕何霜原本还以为自己也要领教一番小阮剑的盘问,不曾想竟是逃过一劫。阮昭的注意力全冲着花岱去了。
阮昭令人押了花岱近前,问他话:“是不是你在宴会上放毒蛇杀了人?”
花岱眼神浑浊地点头。
阮昭又问:“你为什么要杀他?”
花岱张着嘴,叽哩呼噜说了两句什么。没人听得懂,阮昭还要再问,扈七堂主从旁低声道:“小阮大侠,这位花四爷近日忽然犯了病,谁问都是这样,怕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阮昭冷笑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悠悠喝了一口,发落起鹰蛟帮来是如数家珍:
“三日前我就要你们请人来问话。你们说请不了,又说花四爷答应了给解药,眼下人拿来了……却是个傻子。”
傻子花四爷在阮昭面前乐呵呵地笑,涎水顺着嘴边往下淌:“谁说我傻……我不傻,我有解药……”
扈七果然问道:“解药在哪里?”
花四爷哈哈大笑,响亮地叫了一声:“我吃了!”
扈七大怒,登时啪啪扇了他两个耳光,指印翻红,肿得老高。
燕何霜看得都有几分不忍心了。
燕何霜插言道:“花四爷这看着也不像个样子,可曾请了大夫瞧一瞧?”
小阮剑这才被提醒了,当即吩咐扈七:“叫三个大夫过来。”
连大夫也要叫三个,燕何霜没忍住笑了。
苗姬目光冷淡地扫过来,燕何霜不巧也正侧头去看,两厢目光一撞,燕何霜登时在那寒浸浸的眼神里打了个激灵,却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只匆忙地又露齿一笑。
苗姬道:“你在看我什么?”
燕何霜道:“您长得像一个人。”
她是说花照情。
安玉的教名叫做婆罗雅,这一位叫做婆西缇,听起来怎么都应该有些关系。
就算婆山教都是姓婆的,凭借她在墓前对花照情的回护,燕何霜也能猜出来两人非比寻常。何况还有这隐隐约约透露着亲近的容貌。
虽然神情迥异,这女子和花照情眉眼间的清魅妖冶却是如出一辙。只是看起来更为冷艳,目光落在燕何霜身上的时候,分明充满了不耐烦。
苗姬神色冷淡:“令师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要随意评论别人的容貌吗?”
她的眼神压到人身上的时候原本是很有压迫感的,只是燕何霜恰巧不吃这一套。
“我师傅是个混蛋,从来不管我这个。”
苗姬的目光纡尊降贵地在她身上落了片刻,冷冷清清地笑了一声:
“不愧是抱雪剑。”
尔后就转过头不搭理她了。
燕何霜莫名其妙:不愧是抱雪剑,然后呢?
难怪这么欠揍?
难怪这么有底气?
还是难怪这么有眼光?
这人怎么说话说一半儿啊!
燕何霜转头去问扈七:“您瞧着花四爷这是什么病?”
扈七从旁叹道:“我看着像是离魂症,找一两个神婆过来看看,做几场法事驱邪也就好了。”
燕何霜点头表示同意。
苗姬开口道:“不必看了,他脑子已经坏了,治不好了。”
阮昭果然道:“苗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苗姬有几分不耐:“就是痴了傻了,阮大侠这么大个人,怎么话都听不明白?”
燕何霜:好爽,怎么还有比阮昭更能骂的人?
阮昭道:“既然如此,花家是认下花四爷害死我师兄这件事了?”
苗姬无谓道:“你说是便是吧。”
阮昭怒道:“人命关天,大事怎能儿戏!花岱如果真的做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阮昭便立誓要他偿命!”
苗姬眉梢一挑:“好啊,你拿去偿命就是。”
她甚至还踢了花岱一脚:“人就在这里,要杀要剐,阮大侠悉听尊便。”
这下不光是阮昭愣住,扈七也是奇了。
从来只见过袒护自家人,不许别人来寻仇的,怎么还有主动将人交出去,让别人要杀要剐自己处置的?
这花家……内里是出了什么事?
阮昭初来乍到,扈七不明所以,唯独钟斯敛在一旁听出了几分风声。
“花家既然已经交出了主谋,阮大侠,事不宜迟,你就带着此人去令兄的灵位前祭拜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燕何霜却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手倒像是当日花家宴会上用的千里传音之术。
钟斯敛中了蛇毒之后愈发严重,不是前两天就已经下不了床么?怎么今日反倒能运功讲话?
燕何霜:难道婆山教的蛇毒还有别的解药?
她那天可是明明看见花照情把一瓶解药都灌给了花岱。
葡萄也很奇怪,按理说不该有……难道鹰蛟帮奇人辈出,还能有什么独门秘方克制得住婆山教的蛇毒?
阮昭冷冷地道:“钟帮主这话说得好轻巧,一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要我如何结案?如何对得起穆师兄在天之灵?”
钟斯敛道:“人已经在这里,花家也已经认了,你还要怎样?”
阮昭道:“花岱嫌疑最深,我自然要带回华山给掌门师兄。但事发于你的地盘,鹰蛟帮也必须派人护送穆师兄灵柩一同返乡。”
这事虽然难办,但若能送走这尊瘟神,对钟斯敛而言无异于普天同庆,当即一口答应。
阮昭道:“但钟帮主你也未必全然清白,我前日已经修书禀报掌门师兄。你也要随我回本派,将此案全然请掌门师兄及我派众位长老定夺。”
他三番两次提到的掌门师兄,自然是华山二阮中的大阮,如今的华山派掌门阮鸣了。
燕何霜跟葡萄说悄悄话:还挺崇拜他掌门师兄的。
葡萄毫无波澜:夹在一个变|态|恋|童|癖师兄和超级控制狂师弟中间的绝非凡人,我也有点崇拜他了。
燕何霜刚想说话,那边钟斯敛已经跟阮昭话不投机,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我乃鹰蛟帮一帮之主,怎么可能轻离总舵,跟你去到什么华阴华阳的!”
华山派地处渭南华阴,距连城有千里之遥,纵使轻功绝顶,来去也得三日三夜。况钟斯敛大病未愈,穆敦灵柩行进又必然极为缓慢,这样下来还不得几个月的功夫!
阮昭眼皮一抬:“钟帮主不愿意去那也可以,我就在此多住两月,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回去跟掌门师兄交差。”
多住几日已经快烧了鹰蛟帮半条命,再查上两个月?
还不如原地解散,宣布鹰蛟帮从此消失得好。
钟斯敛的脸色难看之极,若去,鹰蛟帮连日动荡,上上下下被弄得一团乱糟,青河派早已是虎视眈眈。
但若是不去,阮昭又能想出多少匪夷所思的法子来折腾他!
扈七从旁想劝又实在不敢劝,其余弟子惧怕帮主积威深重,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无人敢发一言。
气氛一时僵住,独苗姬不以为意,清清冷冷地道:“人既然已经送到了,我就走了,阮大侠不需要花家也派人送吧?”
阮昭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点了点头:“不必,多谢花城主大义灭亲。”
燕何霜也起身告辞,不欲再掺和鹰蛟帮这一堆烂事。眼见日将过午,隐梦轩里还有个人等着她去安抚呢。
钟斯敛送别二女,只得压下心头火起,忍气吞声地同阮昭继续谈判。最终定下由扈七亲自带队和阮昭同去华山。只是陕甘一带贼盗猖獗,鹰蛟帮虽在连城赫赫威名,过了这平澜河却没人再买他的钟斯敛的帐。钟帮主当真是千般不放心地捏着一把汗。
说来也巧,钟斯敛这边安排人东去,扬威镖局的总瓢把子姜鹏就递了拜帖上门,问钟帮主要不要搭个伴一道走。
扬威镖局本属大同,日常就是经榆林、天水一路,往西域这边做生意,在甘凉道上可熟得不能再熟,钟斯敛大喜过望,当即许下姜鹏重金,请他代为送灵,扈七及一众鹰蛟帮弟子随行。
由扬威镖局送人归去,听起来总比鹰蛟帮的邪魔外道要体面,阮昭也同意如此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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