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与众臣议开办女子学堂无果后,赵淮宴只觉疲乏,回到福宁殿他似是感慨地出声:“说起来,这位江夫人真是位奇女子。宫外,人人都说慕御史和江夫人举案齐眉;宫内,江夫人与皇后交好也是人尽皆知。”
“江夫人确实周全,也是位难得的聪明人。”张允成点头道:“臣听说,如今慕御史的银钱都在江夫人手上,平日里同僚喊御史喝酒,御史都以手上没钱拒了。就算有大人说他请客,御史也说家里人不让喝酒,次次都是推拒。”
说到最后,张允成都把自己逗笑了,“更有一次,两人共同赴宴,席间有一样貌出众的女使为御史斟酒,江夫人只是看了那女使一眼,御史便紧张地打翻了酒杯,闹出好大的笑话。”
赵淮宴听得舒心,可又隐隐觉得不爽:“是么?只是如今皇后还未忘了他,他却有娇妻在怀,两人郎情妾意,就好似从前没有皇后一般。”他轻嗤,“怪不得生为男子,还真是薄情。”
“慕御史愈薄情,便愈能体现官家的专一。”张允成不明白赵淮宴不爽的点,他只觉得慕澈之越薄情越好,“宫中人多,口舌是非自然也多,若娘娘从中听说一二宫外情形,想必可以早日醒悟。”
赵淮宴点头,“不错,这事你去办、我放心。”不知想到什么,他又顿了顿:“以江夫人的出身,想必不清楚从前的事,能有今日夫妻和睦不容易。更重要的是,皇后、太后也需要知心人陪着说话。”
张允成躬身:“臣明白。只说慕御史,不言江夫人。”
“允成,最明朕心。”赵淮宴笑起来,张允成的腰更低了:“是官家真心待臣,臣才有明了一二官家心意的机会。”
*
如今坤宁殿中早已烧上了地龙,室内温暖如春,浅紫钧窑美人觚里立着的腊梅芬芳清雅,刚好替代了常用的香料。
贺蕴珠正对镜描眉,“静好,今儿御花园的事,是第几次了?”一旁的蓝衣宫人笑着为她插上鸾鸟穿花金包背玳瑁梳,“总的是第五次,今日是第二次。”
“官家,可真是幼稚。”贺蕴珠放下螺子黛,冷冷一笑,“晚上去请他一趟,那酒也再备一份。我瞧他嘴上答应得好,正事是一件不办。”
“姑娘,您也不该这么逼自己。”静好放轻声音,心疼道:“是药三分毒,有病病受之,无病身受之。虽说静思在里面加了于身子有益的药,可您也不该常常使用,伤着自己……”
“这才哪儿跟哪儿。”贺蕴珠认真比对着两边眉毛,“他敢拿我当阿猫阿狗,我便也拿他当个爽利的工具。这催情酒,不过是增加一二乐趣的东西。你这么想,会不会为我高兴一些?”
她嘴角带着浅笑,可静好只觉得难过,勉强弯弯唇:“嗯,高兴的。”
“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爱与欲,本就是可以分开的东西。”贺蕴珠静静看着自己,突然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早些分开,要比晚些分开好。省得我日夜难安,时常觉得愧疚。”
静好张张嘴,最后点头:“……您这么想也是好的。”
“去请他吧。受人之事,忠人之托。”
“皇后今日请朕,想必是有事吧?”赵淮宴笑着用公筷为贺蕴珠夹了一块黄金鸡,“多吃些。”
贺蕴珠皱眉:“多谢官家。”她咽下味道浅淡的饭菜,随后看向静好:“今日黄金鸡的麻油太少了,下次多放些。”
静好小声道:“娘娘,今日官家与您共同用膳,小厨房要考虑到您两人的口味,只好中和一二。”
赵淮宴手指一顿:“朕爱喝粥,平日里羹汤清淡些就好,至于菜品,便依着皇后的口味来。”
贺蕴珠冷冷看他一眼,只是对方低眉喝粥,没发觉她的眼神。待赵淮宴抬眸,贺蕴珠早已收回了目光:“多谢官家体恤。”
晚间沐浴之后,赵淮宴遣去了女官内人,自己亲自为她梳发。
“这种小事,劳烦官家动手,我真是惶恐。”贺蕴珠为自己敷上“桃花面”,指尖微粉,声音平静。赵淮宴莞尔:“你我夫妻,这种事日日做都是寻常。”
贺蕴珠透过镜子看他,声音很轻:“是么。官家今日高兴,便为我梳发;若是哪天官家不高兴了,是不是会给我一巴掌呢。”赵淮宴抚上她的的侧脸,温柔道:“珠珠美貌,我定会日日珍惜、永不会伤及一分。”
贺蕴珠垂下眼睑,染了绯红蔻丹的手指压住赵淮宴的手,“官家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我会让你一直高兴。不过珠珠刚刚喝了什么?我闻着那味道,和三日前的倒像。”赵淮宴反手把她的手指压下。
“因为本就是一样的酒。”贺蕴珠主动与他十指相扣,不费吹灰之力便把他的手从自己侧脸上移开,“官家在意这个吗?”她回身看他,唇角勾起。
赵淮宴被她久违的笑晃了眼,一时有些失神。不等对方回答,贺蕴珠便站起来,牵着他走向床榻,“官家不说话,是生气了么?臣妾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自称“臣妾”。
赵淮宴眸色一暗,终于反应过来:“朕从不在意。只要珠珠高兴,朕不会在意什么。”
鬓边海棠花汁凌乱,染红女子眼角双颊,光影透过宝石坠珠流苏灯散下她的面庞,颜若春日花。
身上还浮着轻透花香的薄汗,贺蕴珠碰了碰赵淮宴的手臂,慵慵懒懒:“官家,江夫人的学堂很难办,是不是?”
赵淮宴笼着她的腰,双目微阖:“有一点。这几年保守派愈发保守,改革派倒想借学堂打开缺口,两方争个不停,满嘴之乎者也,听得我头疼。”
贺蕴珠眉间微蹙,她恶心赵淮宴是真,但也知道这人在朝政上要比先帝厉害许多,能让他说“有一点”,事情应该不简单。
“官家,本朝又没有不杀文官的律法习俗。”她垂下眼睛,小臂搭上他的腰腹。闻言,赵淮宴缓缓睁开眼睛,语气依旧平淡:“珠珠倒是狠心。”
“不是狠心,是忠君。”贺蕴珠眼神清明,“有人不敬官家,臣妾是皇后,自然看不惯。杀一儆百的道理,官家比臣妾清楚,不对么。”
“再者,江夫人只办一个,又不是遍地开学堂。官家连下个旨的事也要推脱吗?”贺蕴珠话锋一转,拉了拉他的寝衣,与他四目相对:“您让她办一个,又能怎么样呢?既不是立法,那么根本不必知会内阁礼部国子监。您是官家,又不是他们手里的娃娃。”
赵淮宴本就想借办学堂训一训手下的犟种,听她难得柔声的一劝,心里更是舒畅,他拍拍她的手:“好,那朕明日便下旨。”
“明日忘了怎么办?笔墨纸砚已经备好,官家这就写,好不好?”莹白纤长的手指在男子胸口处玩闹似的打着圈儿,混着一二两人的发丝。
赵淮宴握住她的手,闭眼压着情动:“珠珠别闹,不是累了么?”贺蕴珠眼神很冷,耐心有点耗尽,声音也不似刚才温柔:“我累了,你也累了?”
“明日我一早起来就写,行不行?”赵淮宴听她语气不对连忙安抚,但整个人还是不想动弹,只想抱着她快点睡。
贺蕴珠几乎要咬碎了牙,直接从他怀里挣开,语气里的不满已经压不住了:“你现在不能写吗?”
她已经很给他脸了。
赵淮宴也不好再推拒,柔声哄她:“珠珠,那你再亲亲我好不好?亲一下,一下就行。”
贺蕴珠忍无可忍,她深吸一口气,直接用力踹了赵淮宴一脚。赵淮宴不察,直接被踹下了半边身子。他愣愣地抓着床沿,眨了眨眼:“蕴珠……?”
贺蕴珠俯下身撑着床沿,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冷淡:“官家,您写了,我就亲。亲几下,都成。”
*
赵淮宴披了衣起来,贺蕴珠躺床上闭目养神一阵,半柱香过去还不见他回来,心里生了点迷惑,索性也披衣而起。
“你在做什么?”贺蕴珠把烛台放下,为他添了点光亮,不解问道:“早点写完早点睡,你明日不是还有早朝么?”
赵淮宴大刀金马地坐在太师椅上,他面上不满,和贺蕴珠对视许久,才在她即将撇嘴离开时开口:“皇后,朕是皇帝,你方才举动未免太过无礼。”
贺蕴珠转过身来,满目费解:“你为何这样小气?”
“小气?朕哪里小气?”赵淮宴被她问的一噎,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贺蕴珠已经走来倒水研墨了:“官家别闹,快点写吧,写完咱们也好及时安置。”
赵淮宴第一次见她研墨,朦胧灯光下,只觉姿态优美举止从容,虽不着锦衣华服、不配金银宝玉,却依旧仿若古画上的神妃仙子。
心里的气闷还是被压下去了。
“……好。”
尽管她心思不纯、目的过于明确,可赵淮宴还是觉得她心里是有自己的。
若换了旁人,若想要什么东西,她定是威逼加利诱,哪能如此小意温柔?更何况,她看中体面,哪里会用脚踹人?能被她踹的,也只有自己。
她敢踹帝王,无非是知道帝王不会怪她。这何尝不是一种信任?
赵淮宴越想越觉得舒心,下笔如有神助。
贺蕴珠看他越写越精神,心中无语更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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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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