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考老师撕开密封条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那层薄薄的塑料纸被扯开的“嘶啦”一声,像撕开了一层封印——封印一破,满教室的妖魔鬼怪就齐齐显了形。
卷子还没传下来,白屿川旁边的男生已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嘴唇翕动,频率极快,像在念某种失传已久的咒语:“笔仙姐姐附身我,笔仙姐姐附身我,笔仙姐姐附身我……”声音压得很低,但重复得多了,那气声在白屿川耳朵里就变成了一种带着魔性的循环背景音,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往前两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额头抵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额头下面,俨然一副虔诚教徒做礼拜的架势,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来看,内容跟旁边那男生一模一样——“笔仙姐姐附身我”。
再往前,甚至有人把自己的笔仙钥匙扣拆下来,攥在手心里,手背抵着下巴,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那表情比期末考完查分还要凝重。
白屿川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教室前半段扫过。大概三分之二的人都在做这种形式各异但内核统一的考前祈祷,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已经放弃了——他们趴在桌子上,有的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有的摊着空白的草稿纸发呆,有的直接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两只眼睛放空地望着天花板,脸上写着一行字:反正蒙C,都一样。
卷子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一张一张地往后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每个人桌面上。传到白屿川这排的时候,他伸手接过来,不紧不慢地往后递了一张,然后给自己留下了一张。
A3大小,正反两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印刷字,标题、正文、选项,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像一群面无表情的列兵,等待着被审判。
白屿川低头看了一眼。
那些单词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认识的大概有百分之三十,剩下的要么似曾相识想不起来什么意思,要么压根就没见过。他也没有认真去看文章内容,反正最后也是蒙,看与不看,区别只在于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罪恶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了一起,十指交叉,掌心相对,闭上眼。
旁边的男生用余光瞥见他这个动作,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他认识白屿川这么久,从没见过这家伙考前做这种动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海枯石烂了?铁树开花了?
但白屿川根本不知道旁边的人在看他。
他闭着眼,低头,心里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笔仙,请你不要附身我。”
这句话说完,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根本不信笔仙,却在这儿对着笔仙说话。但也无所谓了,反正没人听见,反正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想被附身。
他早就放弃了成绩,放弃了前途,放弃了那些“万一考好了呢”的幻想。他不指望考大学,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完高三,混个专科学校,混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普通工作,然后继续像现在这样,日复一日地、不惊不乍地、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被笔仙附身?考一百四?然后呢?
然后他会被全班围观,会被全校当成新闻,会被拉到讲台上分享“被附身心得”,会被马腾飞追着问“笔仙姐姐本人比画上好看吗”,会被一群根本不熟的人拍着肩膀说“你小子走了狗屎运”。
太麻烦了。
太累了。
他只想做一张普普通通的、被他蒙满C的、考个四五十分的英语卷子,然后趴在桌子上睡一觉,等铃声响起,交卷,走人。
就这样。
他做完这个“反向祈祷”之后,缓缓睁开了眼,伸手去拿笔袋里的黑色中性笔。
然后——
轰。
一阵天旋地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个从未打过招呼的人突然闯进你的家里,二话不说把你从沙发上拎起来扔到一边,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了下去,还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走了。白屿川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意识在一瞬间变得又沉又轻,沉的是脑子像灌了铅,轻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受控了。
他想动一下右手的手指。
没动。
他想眨一下眼。
没眨。
他的意识还在,还在那个脑袋里待着,但他感觉自己被推到了一个角落里——退居二线,缩成一团,成了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只能瞪大眼睛看着的旁观者。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右手动了。
那只手伸向笔袋,不紧不慢地、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把黑色中性笔拿出来,拔掉笔帽,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答题卡上“姓名”那一栏的后面。
一行娟秀的字迹从笔尖流淌出来。
字体偏小,笔画柔和,横竖撇捺都透着一股秀气的弧度,“高三12班”几个字排成一列,间距均匀,赏心悦目。
那个“白”字写得灵巧而轻盈,完全不像他自己写的那样横冲直撞,每一个转折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圆润,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最后那个“川”字写得尤其好看,像三条小小的溪流排着队流下来。
白屿川的意识盯着那行字。
他盯着那行被“自己”写出来的、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字迹。
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的意识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足以掀翻天花板的咆哮——
“不不不不不——不要附身我!!!快出去!!!你给我出去!!!你认错人了!!!你快走啊!!!”
被附身的感觉其实很不好受。他的意识在脑子里疯狂打滚、疯狂甩头、疯狂挥舞双臂,试图把那个入侵者从自己的大脑里赶出去。但他发出的所有咆哮,全部都堵在了脑海深处,嘴巴张不开,声音发不出,他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外面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儿歇斯底里。
而入侵者的意识——那个稳稳坐在他大脑控制台正中央的家伙——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从容地、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稳当劲儿,把试卷展开,目光扫过第一篇阅读理解的文章,手里的笔尖在关键词下面不紧不慢地划着线,圈圈点点,偶尔在某个单词旁边打个问号,动作流畅得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一千遍的事情。
然后她停住了。
笔尖落在第一题后面的横线里。
“B。”
写完。继续往下看。
“C。”
再往下。
“A。”
一篇阅读三道题,她用了不到两分钟。那文章白屿川扫了一眼,通篇都是他看不太懂的复杂长句,但在这个入侵者面前,那些句子就像透明的一样,她一眼就看到了答案在哪里,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白屿川的意识彻底疯了。
“你在干什么!!!你停下来!!!你停下来啊!!!我不要你帮我做题!!!你听见没有!!!我祈祷了!!!我专门祈祷了让你别来!!!你为什么不听!!!那么多人在求你附身!!!你去附他们啊!!!你去附那个天天亲你钥匙扣的胖子啊!!!你去附那个把贴纸贴在额头上的神经病啊!!!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过一件事,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表达一个诉求。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他了,他的右手握着他的笔,在他的答题卡上流畅地写着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漂亮答案,他的眼睛盯着那些英文字母,他的大脑甚至被迫接收了那些单词的意思——因为入侵者理解得太顺畅了,那些信息像水流一样涌进来,他不看都不行。
第二篇阅读。
“A,D,B,C。”
第三篇阅读。
“C,B,C,D。”
她几乎没有停顿,笔尖从一道题移到下一道题,像在水面上点水一样,点一下一个答案,点一下一个答案,那种果断的程度让白屿川觉得,这长试卷可能是她自己出的。
白屿川绝望了。
他在心里数着自己被附身的时间,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感觉到考场里其他人的动静——隔壁桌那个男生刚写完第一道题,他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白屿川答题卡上那手娟秀的簪花小楷形成了鲜明的、残忍的对比。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没法故意写错一个答案。因为他的手不听他的,他的脑子不听他的,那个入侵者像一台精密的考试机器,正在以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速率推进着整张试卷。
正常人在这时早就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考卷完全放心地交给亲爱的笔仙姐姐,但是他白屿川可不是这样的啊喂!他根本就没指望自己能考好,更没指望自己能凭借“外力”考好,即使这个外力不是他自愿请来的,而是铁了心地要强迫他交出一份近乎满分的答卷。
“你到底是谁啊!!!”白屿川的意识在最后那个角落里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那么多人在求你!!!你去找他们啊!!!你揪着我这个不想被附身的人干什么!!!你是不是瞎啊!!!”
但笔尖没有停。
第四篇阅读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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