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霸占的大脑

白屿川的意识蜷缩在大脑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双手抱膝,像一只被大雨浇透了还找不到屋檐的流浪猫。他的眼眶——虽然身体层面并没有真的流泪——酸胀得厉害,如果意识能哭的话,他早就嚎啕大哭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捏着黑色中性笔,左手轻轻翻过答题卡的第一面,露出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白屿川的意识抖了抖,深吸一口气,把那微渺的、几乎看不见的希望重新从角落里扒拉出来,朝着那个坐在他大脑驾驶座上的入侵者发出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恳求。

“笔仙大姐——算我求求你了——你赶紧出去吧——外头那么多人等着被你附身啊——走廊里那个胖子在考前三分钟还在看你的钥匙扣啊——你怎么不去找他啊——你怎么偏偏就找上我了呢——”

他这话说的时候语气还带着几分颤抖和委屈,像一个小学生被高年级的同学抢了零食,正试图好言好语地把东西要回来。

“我真的没啥想要考满分的指望——你看我这个人——连梦想都没有——连人生目标都没有——您老人家能不能歇会儿去附个有追求的人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生怕自己说慢了对方就不听了。

而对方什么也没说。

那只右手连颤都没颤一下,笔尖已经稳稳地落在了第四篇阅读第一题的括号旁。

“D。”

然后是第二题。

“B。”

第三题。

“C。”

第四题。

“A。”

一串答案以几乎跟翻页一样的速度蹦了出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仿佛在说——“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白屿川的意识呆住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母,盯着那手漂亮的字迹,盯着那个对他所有恳求都置若罔闻的、霸道得不讲道理的笔仙,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意识的最底层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你是聋子吗!!!”他在心里大吼,“你是哑巴吗!!!”

他越想越气。全校都传笔仙是“漂亮姐姐”,是“天才少女”,是“温柔又强大的御姐”——结果呢?结果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坐在他的脑子里,像个没有感情的答题机器,对他的所有诉求充耳不闻,对他的可怜求饶视若无睹,一点儿都不温柔,一点儿都不善解人意,霸道得跟抢了他家地契的恶霸似的!

“你们口口相传的那些人设是不是都是假的啊!!!”白屿川的意识疯狂地拍打着“大脑地板”,“什么温柔学姐什么天才少女什么媛气满满的galgame御姐——你分明就是个聋哑人!!!”

笔仙依旧不理他。

她甚至加快了速度。

七选五。

那些被打乱了顺序的句子在她面前仿佛自动排好了队,她从七个选项里挑出五个,一个填一条横线,毫不犹豫。白屿川的视线被迫跟着她的笔尖走,看到那些他根本读不懂的长句子被轻而易举地嵌进了文章里,严丝合缝,像拼图最后几块刚好吻合的碎片。

白屿川偷偷瞄了一眼考场前墙上的挂钟。

距离考试开始,刚刚过去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他(或者“她”)已经做完了四篇阅读加一篇七选五。明正中学的正常学生这个时候可能还在第一篇阅读里艰难地啃着第一个选项,而他——或者说占据了他的笔仙——已经快把整张卷子的客观题扫荡完了。

白屿川的意识跳了一下。

他缩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那横冲直撞的笔,忽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离谱的念头。

等等。

她这么执着于写卷子……写了六年……几百份英语试卷……每一份都要冲满分……

白屿川意识的眼角抽了抽。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合理,越想越觉得瘆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

笔仙当年考英语的时候,发挥失常了。

她考了149分。

离满分只差一分。

就那一分。

也许她当时写完卷子之后觉得稳了,信心满满地交卷,结果成绩出来傻眼了,149。她寻思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自己那一分到底扣在哪了,于是含恨离世。从此这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扎了六年都没拔出来的刺。所以她死了之后怨念不散,化作幽灵,每年每年地附在考生身上,一遍一遍地写英语试卷,一遍一遍地朝着满分冲刺,只巴望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写出一张150分的答卷,以告慰自己在天之灵。

白屿川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简直完美。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所以你是因为少考了一分羞愤自尽的吗”——但他及时刹住了车,因为他不确定一个死了六年的幽灵听到这句话之后会不会当场翻脸,把他的英语答题卡直接撕掉。

毕竟她现在还占据着他的身体。

于是他把这个念头死死摁在了心底,没敢往外蹦。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的这短短几十秒里,完形填空那十五个空已经全部填完了。

笔仙写完整形填空的速度快得离谱。那些密密麻麻的选项在她面前就像小菜一碟,她的笔尖从一个空滑到下一个空,几乎是“一秒钟一个”,十五个空下来用了不到半分钟,那流畅程度让人怀疑这整篇完形填空的文章就是她亲自写的。

然后是语法填空。

十个空格,十条横线。笔仙甚至都没有停顿去分析句子结构,她的眼睛扫过去,右手就跟着写——该填动词时态的填动词时态,该填词性转换的词性转换,该填冠词介词连词的也是一气呵成。衡水体字母一个一个地落在答题卡的横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排队放学的小学生。

白屿川的意识震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客观题空格,在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里,被一个接一个地填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母挤在试卷上,每一行都写得那么漂亮,那么工整,那么不像他的手笔。

笔仙把笔搁下来。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的两只手——也就是白屿川的手——举过头顶,十指交叉,掌心朝上,慵懒地向上伸展了一下。两边的肩膀向后舒展,脖子微微后仰,胸腔轻轻地挺了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只有女孩子才会做的、带着几分娇柔和随意的伸懒腰姿势。

白屿川的意识当场石化。

如果他现在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的脸一定红得能煎鸡蛋。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动作——他一个男生,身高一米七三,手长脚长,平时伸懒腰就是两条胳膊随便往后一掰就算了,什么时候做出过这种……这种柔柔软软的、像只猫刚睡醒似的姿态?!

他感觉到自己的肩关节因为平时缺少活动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胳膊肘也传来一阵酸涩——很明显,他的身体柔韧度和笔仙活着的时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人家生前大概是那种做操站前排、弯腰能碰到脚背的灵活姑娘,而他是连广播体操都懒得做完一整套的僵硬派代表。

笔仙放下胳膊的时候似乎还很不满,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仿佛在嫌弃这副身体“不好用”。

然后她拿起那支黑色中性笔。

笔杆在他——不对,是“她”的指尖上灵巧地翻转了两圈。

黑笔从食指和中指之间滑过去,绕到手背,再翻回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根被驯服了的小蛇在她的手指间跳舞。

白屿川意识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是他八辈子都学不会的绝活。

他连转笔的基本款都转不利索,经常转两下笔就飞出去砸到同桌的脑袋上。而笔仙转得这么轻松自然,简直像是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入侵者的手指在捏住笔杆的时候,带着一种熟悉而松弛的力道,那是无数次反复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融进了骨头里的本领。

白屿川的意识呆呆地看着那只手。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时候,笔仙收起了转笔的玩心,把笔尖重新落回答题卡上。她翻到应用文的部分,略微顿了顿,像是深呼吸了一下——白屿川的胸腔跟着微微起伏,他被动地跟着做了一次深呼吸。

白屿川的意识缩在角落里,绝望地看着那张答题卡。

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但愿马腾飞那帮人别发现他这次月考写的字是笔仙的簪花小楷加衡水体混合体,不然他在剩下的高三生涯里就别想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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