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笔仙上门了

周五晚上,白屿川把自己摔在床上,像一袋被随手扔进仓库的水泥。

他家不大,三室一厅,老小区的格局,客厅的灯管坏了半边,亮着的那半边也昏昏沉沉的,照得整个屋子一股子灰扑扑的倦怠。他爸今晚值夜班,不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把房门一关,灯也没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三下五除二脱了校服外套,穿着T恤和短裤就爬上了上铺。

上铺的床垫有点硬,弹簧在人躺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白屿川把胳膊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大概两分钟。

裂缝没动。

窗外有一辆摩托车轰轰隆隆地开过去,尾灯在窗帘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远处工业园区的夜班机器轰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低低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打呼噜。

白屿川翻了身,面朝墙壁。

又翻了身,面朝天花板。

再翻,面朝床沿。

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二十三,心跳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毫无要入眠的意思。他的脑子像一台没关机的电脑,后台程序一个接一个地弹窗——白天走廊里那些目光,食堂里那些交头接耳,光荣榜上那张塑封答题卡,马腾飞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李铁面在主席台上冻住的那张笑脸……一个画面叠一个画面,叠得他脑仁疼。

然后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摸索着碰到了枕头旁边一个哗啦啦响的物体。

那张试卷。

纸面在指尖滑过,带着一种冰凉光滑的触感。他刚才上床的时候顺手把它带到了枕头边上,本来是想趁着夜深人静心平气和的时候再好好看它一眼——然后下定决心撕掉它——结果躺下来大半个小时,他连坐起来拿它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摸到了。

他侧躺着,把那试卷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夜灯光眯着眼看。纸面上那手娟秀的簪花小楷依稀可见,“高三12班白屿川”几个字的笔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和,每一个笔画都温婉娟秀,和旁边衡水体的圆润饱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白屿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他的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明明不是他写的。明明是被强塞过来的。明明他一点都不想要。结果这张纸现在还堂而皇之地躺在他枕头边上,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醒来第一眼也是它,跟个定时闹钟似的,每一次看见都在提醒他——你被附身了,你被选中了,你回不去从前了。

他越想越气。

“凭什么偏偏是我?”他对着那张试卷,压低声音叨咕,语气里带着一种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无处倾诉的憋屈,“凭什么不是别人?凭什么不是跟我隔一条过道的那个胖子?隔了一条过道就差那么远?”

他伸手把试卷拿起来,举在面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只眼睛眯着,像在验钞机下面辨认真伪。

“你以为你在我面前炫技很帅吗?!”他的声音大了一点,手指啪啪地拍在试卷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你写爽了你考爽了你148了——我呢?!我被人看了一整个星期!走哪儿都有人盯着!吃饭都吃不踏实!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

他越拍越用力,试卷的角被他拍得卷起来了一点。

“真是的——蛮不讲理——不近人情——”

他咬牙切齿地憋出最后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愤懑和控诉:

“老——女——巫——”

“你说谁老女巫呢?!!!!”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床尾的方向炸开来,脆生生的,带着十足十的嗔怒和不满,像一颗小鞭炮在安静的卧室里猛地爆开。

白屿川整个人僵住了。

他捏着试卷的手停在半空,脑袋像生锈了的齿轮一样一寸一寸地扭过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速放大,然后他看见——

床尾,下铺的边上,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女孩。

个子不高,娇娇小小的一只,踮着脚也比上铺的床沿低了一大截。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柔顺得像是绸缎,在路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调光泽。一张娃娃脸,下巴短短的,眼睛圆圆的,也是棕色。那双眼此刻正盛满了怒气,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分明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光看脸,说她十三四岁都有人信。她身着一件黑色军装外套,里面穿着明正中学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结。军装外套胸前的银色纽扣在昏暗中微微反着光。下身是那条标志性的深蓝色短裙和白色过膝袜,黑色皮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某个年代久远的毕业照里走出来的,旧旧的,泛着一点不真实的柔光,皮肤有着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块磨了边的羊脂玉,在灯光底下隐隐透着光晕。

她站在那儿,双手叉着腰,圆圆的棕色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正努力摆出凶巴巴的样子。

“白屿川!”她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小女孩被惹急了之后虚张声势的炸毛感,“我真是受够你了!”

白屿川愣在上铺。

他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脖子扭成一个怪异的角度,手里的试卷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谁?

她是怎么闯进我家的?

我住三楼,窗户关着的,门锁着的,她怎么进来的?

她穿的是明正中学的校服?那件黑色军装外套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校服衬衫的款式看起来和现在的有点不一样?领结的系法好像也不太一样——

来不及细想。

那个女孩已经往前迈了一步,个子虽然矮,但气势丝毫不输,棕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颗被火点燃的琥珀,闪着亮晶晶的光。她伸出手指,指着上铺的栏杆,连珠炮似的开启了轰炸模式:

“我不就是不小心附体了你一次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谁叫你正好坐在了我选中的那个座位上?!你以为我稀罕附你身啊?!你那个座位坐上去屁股都硌得慌!你以为我想去啊?!”

白屿川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你至于这样骂我吗?!你至于把你的一切糟糕的情绪都怪罪到我身上?!”她的手指在空中戳了两下,力道很足,像是在空气里捅了白屿川两下,“你那一整个星期被人看、被人盯、被人议论——那能怪我吗?!是你自己在表彰大会上说那些话的好吧?!你要是不说那些话,大家过两天就忘了!你倒好,上去放了一通狠话,搞得全校都记住你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把小机关枪,哒哒哒哒地往外射字。

“还'我不感谢笔仙的保佑'——谁稀罕你感谢啊?!还'我非常生气'——你生气?!你生什么气?!我白替你考了个148分!全年级第一!你那破英语之前考多少分你心里没数吗?!四十一!四十一分!我给你翻了一百多分你还不乐意了?!”

白屿川被她这一通炮轰轰得大脑短路了整整五秒钟。

他的思维像一台卡住了的老式打字机,所有的字母都堆在出口处挤成一团,就是按不下那个回车键。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他用力掐了自己的左手臂一把。

“嘶——”剧痛从被掐的位置清晰地传来,尖锐而真实,沿着神经一路蹿到大脑皮层,毫不含糊地告诉他——这不是梦。这不是做梦。

很痛。

面前这个怒气冲冲的、个子娇小的、穿黑色军装外套的、棕色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正在对着他破口大骂的女孩——是真实的。

是笔仙。

那个他骂了一个星期的、聋子哑巴丑八怪老女巫笔仙。

此刻她活生生地站在他床尾,叉着腰,仰着头,对着他连珠炮似的发火。她的声音清亮亮脆生生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话多得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哑巴。听力好得跟雷达似的,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小声叨咕“老女巫”三个字,根本不是什么聋子。

至于丑八怪——

白屿川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很短,短到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思路。他看到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毛,看到她棕色圆眼里那团气呼呼的火,看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的棕色长发,看到她娃娃脸上那个小小的、因为生气而略微抿起来的嘴巴。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发现自己完全生气不起来了。

他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憋了一整个星期的怨气,准备了一长串怼人的话——什么“你凭什么附我身”“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你这个蛮不讲理的老女巫”——每一句都是他想好了的,每一句都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就等着有机会当面跟笔仙对峙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

但现在那些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个字都出不来了。

因为面前这个女孩气鼓鼓的模样,配上她那副娃娃脸和圆圆的眼睛,实在是——太没有威慑力了。

她越凶,越炸毛,越像一只竖着尾巴的小奶猫冲着人哈气。一丁点儿杀气都没有,反而有种让人想伸手揉揉她脑袋的荒诞冲动。

白屿川整个人都僵硬了。

比走主席台的时候要僵硬一百倍。

比那场考试被附身之后伸懒腰的时候要尴尬一万倍。

他的脖子还扭着,手还举着试卷,身体半侧着躺在上铺,以一副极其诡异的姿态面对着床尾站着的那个愤怒的少女幽灵。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打在她身后,把她那半透明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帧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她还在瞪着他。

那双棕色圆眼在昏暗中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被冒犯之后的委屈和愤怒,还有一点——白屿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点碎碎的、像是被什么戳到了的水光。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白屿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你……”

然后他说不下去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