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天光初破,群青山脚下已喧嚣沸腾。

京城中几乎所有有名有姓世家车马都聚集在此,仆役往来搬运,世家子弟意气风发,而莺莺燕燕的娇客们,则在仆妇簇拥下款款下车,佩环叮当,带起阵阵香风。

雪凝扶着静竹的手踏下晏府那辆稍显朴素的青帷小车,喧嚣的人声马嘶混杂着山间清冽的空气瞬间裹挟而来。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靛青色帐篷,如雨后竹笋般密集驻扎,帐篷前仆役奔走如织,布置着精雅的桌椅、摆设着新采的山花、烹煮着香茗。

女郎们环佩叮当,华服耀目,聚在一起谈笑,眼波流转间,三分在看场中热身的英武子弟,七分在互相打量、暗自较劲。

山下的马场是诸位公子哥们一绝高低的地方,而这里自然是百花争艳之处。

文国公得天子青眼,晏锦姝又受宠,因而晏锦姝那座最为华丽宽大的帐篷尤其显眼。

价值百两的烟霞锦此刻只用来做蓬面,在日光下流淌着细细波光,其上细密银线绣着一只只彩蝶,交相辉映,远远望去如同一颗耀眼的明珠。

帐篷前晏四小姐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巧笑倩兮,光彩照人,仿佛已将艳压群芳稳稳握在手中,周遭的目光或艳羡或探究,都是她的点缀。

山势陡峭,水源成了稀罕物。

西面山口处,十几辆水车沿溪一字排开,成了临时的命脉。各家仆役按次排队,气氛无形中紧张起来。

清冽的溪水沿石流淌,十几架水车吱呀作响,成了这马球盛会临时的命脉。

各家仆役按次排队,嬷嬷带着小丫鬟静竹,捧着两只素净的青瓷水罐,排在队伍末尾。

轮到静竹她们时,那负责看守水源的小厮懒洋洋地倚在石头上,眼皮都懒得抬,只用下巴颏朝旁边一只又旧又小、桶底只浅浅覆着一层水渍的木桶点了点:“喏,剩下的都在那儿。”

嬷嬷脸色一变:“小哥儿,这……这点水够做什么?我们姑娘还等着烹茶净面……”

静竹也急道:“小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文国公晏家的。”

小厮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肩膀抖动起来哈哈笑道:“不知道的真把自己当大家小姐了?一口一个晏家,可惜没那个命!”

竹心头一堵,强压着火气问:“你这是什么话?”

那小厮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哎哟,没什么,是奴才说错话了。真小姐假小姐有什么,到底是表姑娘金贵些,连水都要比别人多喝几口?四小姐那边也才刚够用呢!爱要不要!”他话音未落,眼睛却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刚走来的梅燕点头哈腰:“哎哟!梅燕姐姐!您可来了!四小姐的份儿,早给您预备好啦!这边请!这边请!”他殷勤地引着梅燕走向另一边几只装得满满当当、崭新厚实的大水桶。

梅燕矜持地“嗯”了一声,目光轻飘飘扫过静竹她脚边那只可怜的小桶,鼻子里溢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哼。她用手帕在鼻子前厌恶地挥了挥,仿佛有什么气味,声音拔得又尖又亮,故意要让静竹听见:“算你们识相,这份儿心,我替我们姑娘记着了。不像有些人,天生的贱骨头,跟着泥坑里的野鸡,就只配喝泥坑里的污水!眼红也是白搭!”

这前后天壤之别的态度,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静竹脸上。

静竹胸中憋闷,正待质问她们这是何意,那梅燕脚步一顿,侧身面对静竹,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刻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啧啧,这都说啊,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别人眼珠子只盯着上面瞧。可是没办法呢,”

静竹和梅燕是一起从人牙子原本在文国公府就不和,梅燕看不起静竹呆笨,静竹不喜欢梅燕轻狂的样子。此刻梅燕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淬着冷刺,“跟着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命,天生的贱骨头,怎么蹦跶也脱不出那个泥坑去。眼馋也是白搭,羡慕不来哟。”说完,她嗤笑一声,扭着腰肢,由那小厮前呼后拥地带着人搬走那些大水桶,留下一个趾高气扬的背影。

刺耳的嘲笑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静竹浑身发冷想冲上去理论,很想撕破梅燕那张轻狂得意的脸。可念头刚起,她猛地想到自家姑娘的处境——一个寄人篱下、身份尴尬的表姑娘。若是她和梅燕,甚至和小厮在这里争执起来,无论有理没理,传到外人耳中,尤其是传到文国公府主家或是其他贵客耳中,都会被当成是表姑娘的下人不安分、招惹是非!到时受责难、被议论、名声受损的,只会是她家姑娘雪凝!

嬷嬷同样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强压下冲上去理论的冲动——不能给姑娘惹祸!嬷嬷哑着嗓子对静竹低喝:“走!我们先回去!”

帐篷内,春花正小心翼翼地为斜倚在软榻上的雪凝擦拭手指。山上水源实在有限,春花擦得格外仔细又节省,盆底很快便见了底。

雪凝着一身半新的湖蓝色素绸襦裙,长发仅用一支光润紫玉簪松松挽就,那紫玉恰到好处雕成了紫滕花的模样,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她放下手中一卷翻开的《女诫》,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静静地落在门口。

静竹和嬷嬷抬着空了大半的小桶进来,脚步沉重。静竹低垂着头,强忍着不让人看出异样,但那通红的眼圈,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身上被溅湿的衣角,如何能瞒得过雪凝的眼睛?

“静竹,”雪凝放下手书卷,抬眸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去取水,怎么回来倒像是掉河里去了,还湿了半幅袖子?”她微微蹙起秀气的柳叶眉,话里带着探询,“瞧着也不甚开心,好似斗败的小公鸡似的,眼也红了?可是在外头遇上什么难处了?受人欺负了不成?”

这不问还好,看着主子句句关心,静竹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化作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汹涌而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凝面前,泣不成声:

“姑娘!她们实在,是实在是欺人太甚!狗眼看人低啊!四小姐身边的人……她们故意刁难咱们!只给这么点水……还、还骂奴婢是……是泥坑里的贱骨头……说姑娘是假小姐!”

静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将溪边的遭遇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雪凝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案边缘的纹路。

“委屈你了,我的好静竹。”雪凝刚想把静竹扶了起来,静竹连忙擦了擦眼泪,道:“骂奴婢不要紧,奴婢不委屈,只是连累小姐你。”

雪凝低下头,轻轻拍了拍静竹的手,“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自嘲,“这世上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你弱,他人便把你当作脚下尘泥,随意践踏揉捏。你强,旁人便会忌惮三分,敬而远之。晏锦姝今日能如此待我们,不过是因为她是晏府正正经经,金枝玉叶的主子,而我……”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只屈辱的空桶,再转向帐外那隐约喧闹的马球赛场方向,轻声道:“没办法呢,谁让我只是一个依附着门楣、无依无靠的表亲罢了。她的规矩,便是她高高在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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