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然眼眶突红,见苏眠一心埋首烧纸,手指不自觉往大腿上抠了抠,“大少夫人,难不成你真有过孩子?我就说白日你把门关上。”
“是给你的孩子,他不是马上生辰了?”苏眠将另外一小碟黄纸递去绿然手上。
屋内只剩俩人,屋外阵阵鸟鸣歌唱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偶尔还能闻到窗外随风阵阵携入的花香。
一时不知所措的绿然习惯性听苏眠吩咐,当即不知所措,鼻尖陡然酸涩,一股暖流直冲眼眶,二人围着火盆添黄纸,绿然声音微颤,“大少夫人,你咋会知道我孩子的事,我从未对府里的人提过?”
苏眠望了望已泪眼婆娑的人,她的目光里有自脸颊滑下的泪水,还有震惊、感动和猝不及防。
见绿然欲言又止,苏眠轻轻伸手捂了捂她的唇,看着她的眼睛。
“我既嫁入侯府,身边并无可靠之人,大公子虽将你派给了我,我自然对你要上心。”
迅速上窜的火星和烟雾袭人咽喉与鼻腔,屋内也因为燃烧后的烟雾越积越多,一时激得二人咳嗽阵阵。
绿然笑中带泪,手里不住地往火盆里塞纸,塞完又不断地抹眼泪,忍不住一眼又一眼望了望身旁的苏眠。
大概她从未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主子,原以为失去了丈夫孩子后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对自己真心实意之人。
先前被大公子带回府里已是天大的恩德,未曾想遇见大少夫人,她竟把自己当家人一般真心相待,绿然内心翻江倒海,眼泪亦不自觉簌簌往下砸落,慌忙揽袖子擦了擦泄洪般的泪水,破声破气地对火盆嘱咐。
“狗娃子,好福气的崽,这是大少夫人,晓得不,大少夫人待你这般好,在那边可要擦亮眼好好选爹娘,来世平平安安长大,幸幸福福的,可别像跟着我一样......”
说到最后语声没入窗外鸟叫声里,擤了擤鼻涕,转头提醒苏眠,“大少夫人,我们别烧了,万一被发现了可不好。”
侯府勋贵人家,自有祭祀祠堂,绝不允许下人在府内任何一个角落擅自行事,轻则罚月俸,重则赶出侯府,永世不得录用。
“那剩下的衣裳、水果还有糕点,亦不知是不是狗娃爱吃的,我叫人买了些,晚些你将这些带去他坟上也好。”
绿然用火棍迅速翻了翻火盆里未燃尽的黄纸,劈里啪啦迅速将东西收好,塞进了立柜。
苏眠抚了抚两鬓散落的碎发,坐回椅子上,绿然将门栓取下,大门像往常白日里那般开着,如此不会惹人怀疑。
凌云轩恢复正常,绿然亦舒了一口气,苏眠此时站在屋中立定,四处张望,似乎在筹划什么。
“大少夫人,你待奴婢这般好,往后上刀山下油锅,我绿然定为你豁命。”
“什么奴婢不奴婢,命不命的,在我面前一律称我,不要你的命,可记住了。”
绿然惊了一下,却当即点头应声,大少夫人说啥就是啥。
“大少夫人,我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我面前,你可以随意讲。”苏眠从屋内踱步来到院子里,绿然紧随其后。
“敬茶时,大夫人身侧的那个阿窈往后我们可要小心些,明眼人都看出来她想为难你。”
“不是她想为难我,是我的婆母想让我难堪,那个阿窈不过是个出头鸟罢了,对了,你帮我查查阿窈是何来历,查得越详细越好。”
绿然似懂非懂应承点了点头,“可你当时胆子可真大,竟然不和她对峙,转而讲起对大公子的……不过,青黛也不赖,直接怼了去。”
“犯不着,婆母不就是想给我难堪,给她自己立威么?我不入她的套,自然无须和小鬼缠绕。”
“不过,那个阿窈真的好会演咯。”
苏眠半蹲轻抚浓郁的郁金香,轻声感叹,“和我比差远了!”
“啊!”绿然一脸不可思议。
苏眠所在的地方是凌云轩前庭院,院子里人工开凿了一个池塘,塘里水荇摇曳,串串水葫芦漂浮面上,还有各色不知名的绿植。
虽不算大,可从东面往池塘中心修了一条水上栈道连接了一座木制八角亭。
苏眠朝池塘亭子一指,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奋,“将石桌给我挪走,放一把躺椅,四围帮我挑轻纱,再挂一串风铃......”
绿然手忙脚乱地通通记下,心里却嘀咕大少夫人这般是为何?
侯爷书房内。
陆峥与陆嵘二人坐在东侧的椅子上,陆永安将春祭长公主护驾一事告知二人,陆嵘是兴奋的,可陆峥却脸色惨白。
“我可以给父亲更勇猛的卫士,我不参与。”
陆侯爷将此次护驾看成侯府荣光继续的标志,作为陆家嫡长子却推卸,气得当场摔了茶杯。
“你这个孽障,你不是陆家人吗?陆家未来和你毫无瓜葛?”
陆永安在书房对陆峥破口大骂,陆峥依旧稳如青松立定,门外冷锋见大公子恐怕要受责罚,慌忙跑去搬救兵。
不一会儿,谢氏匆匆赶来,身侧还跟了阿窈,人未进门,门外便轻柔地唤,“侯爷,侯爷!”
陆永安见谢氏来,一脸不满,“妇道人家,谁叫你擅自来书房的。”
“侯爷,我是来通知你,方才宫里来人传话,长公主要召见我们。”谢氏温柔敦厚的性子果然能安抚陆永安的暴躁。
谢氏迅速给陆峥递了个眼色,陆峥明白其中,看母亲在场,亦不想让其为难,原本要出言回怼父亲的话语又吞了回去。
阿窈听见书房怒气横生,在门外不敢进去,见陆峥出来,马上迎上去宽慰。
“表哥,莫生气,我今日做了一些花饼,一会儿给表哥送去书房。”
陆峥冷眼看了看畏畏缩缩的女子,“不必了。”
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以后不用你为我做这些。”
阿窈清楚陆峥对她说的话,虽是寥寥一语,可她知道这是陆峥在同自己划清界限。
可阿窈偏不信邪。
小时候自爹娘去逝,当初葬礼上,要不是她紧紧拽住谢氏的裙摆,亦不会有后来谢氏将她带回陆府养在身边,起码自己平安长大了。
三年前,她和谢氏计划着陆峥娶了妻,她顺势成为妾室,可不曾想婚约忽然中止,她亦无处着身。
后来,她也想过嫁给别的儿郎,可侯府荣光岂是一般人家能与之相媲,况且,自小便倾心大公子,发誓长大后定要嫁给他。
上次她没能得逞,这次定要万无一失,不管前路再多的困难,她亦不怕。
爱不爱有何用,真真实实抓在手里的名分、钱财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陆峥怒气冲冲往自己书房回走,冷锋跟随其后。
“发生了何事?大公子。”
床边的香结花颗颗饱满,鹅黄色泽惹人怜爱,陆峥立于东窗远远地看着院子里下人们忙碌。
“父亲让我春祭当日保护长公主的安全。”
“啊!那我们怎么下手?”
“还有,大公子。”
陆峥见冷锋吞吞吐吐,原本烦躁的内心欲加气恼,“直接说。”
“公子,三年前夫人离开时是抱着那幅画,那幅画后来失踪不假,可是出现在长公主寿辰上雅赏,就判断长公主是杀害夫人的凶手,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我判断错了?凶手不是她?”陆峥强烈的语气质问道。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冷锋见状,抓耳挠腮地放慢语气,不敢再过多言语。
他跟随公子多年,自然知晓他的脾气,也知晓夫人之死,三年来一直是他的心病,每每谈及,自己都被无端的怒意波及。
“我倒是想好好请教一二。”
“那大夫人方才说长公主要召见侯爷,大公子何不趁此机会去长公主面前问清楚?”
“那是借口,长公主何等人物岂是我们轻易能见的?”
冷锋垂首静默。
陆峥整理好情绪,很快于书案边坐下。
今年春闱定于二月二十八日,春祭二月二十二日,前后相差不过六日,一日关乎母亲去世真相,一日关乎功名与仕途。
两日都要抓,虽说自己寒窗苦读十几载,时至今日不能说有十足的把握,可考场如战场,谁又能料定突如其起来的试题变化。
想起苏眠谈起科考范围头头是道,而且她所预测的方向亦不是毫无来由可言。
眼下无功名利禄,虽说亦是侯府勋爵人家,可父亲在朝廷一向被边化,亦无任何实权,京城嘲笑陆家的话语亦从未间断。
自己虽说是侯府嫡长子,可长公主这般皇家贵胄怎会轻易召见与攀谈。
想要达到自己目的,还得凭实力取得功名,只有这样侯府才有可能被高看两眼,自己亦相应多一些筹码。
母亲之死疑点重重,当初父亲匆匆盖棺定论,可他陆峥偏要翻出个底儿朝天。
“你同大少夫人说,我要与她同用晚膳,叫她等我。”
“是,大公子!”
凌云轩八角亭内。
俨然薄纱轻曼,原木色躺椅正缓缓撬动,苏眠掀开衣摆,绿然正扶她躺下亲自感受。
苏眠轻轻往下,将身子一放,嘴角一抹笑意,夸赞道,“没想到你们这么神速。”
“大少夫人,青黛飞檐走壁功夫深,你前脚话落,我就同她说了这事儿,她就去市集上找家具坊掌柜了。”
“再说这做生意的还怕快?侯府要的东西,他们一听巴不得马上就给您抬来,生怕变卦,他这单生意黄了。”
二人正在闲聊,栈道对面传来冷锋的声音。
“大少夫人,大公子找您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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