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谢氏还在不停地劝慰陆永安。
“侯爷,眼下峥儿已然成婚了,我们这些当父母的该放手,有些话、有些事还得让他媳妇来说道说道。”
陆永安捏了捏手中的茶杯,咬着牙,“这个陆家好像就是我一个人的陆家,不管不顾,长公主的事现在就是陆家最大的事。”
谢氏见侯爷青筋暴起,面色黑沉,深知此次不同往常,赶忙附和着,“是是是,老爷最是知晓轻重,陆家前程亏得侯爷悉心谋划,快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谁不知当年长公主为了大雍,和亲北漠王,我陆家儿郎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长公主是陛下的妹妹,二十多年前大雍尚不如现在这般富庶强盛,而北漠草原辽阔,骑兵彪悍,那里的人信奉侵略与抢夺,野蛮又粗鄙,因长期处于攻击与追逐状,个个身手矫健,勇猛善战。
眼见大雍边防就要全线崩塌,当初还是太子的陛下建议以和亲缓和与北漠的关系。
长公主不过闺中少女,宫中传来兄长提案,二话不说,自己主动向当时的陛下提出要去和亲,只是没曾想北漠王太不是人了,霸占长公主最美好的年华后,寻了个理由,又给送了回来。
理由冠冕堂皇,大雍竟不知如何反击,好似一掌打棉花上,陛下气愤不已,与朝臣商议回击之策,长公主却及时派人制止了陛下为自己讨回公道的谋划。
陛下深知她这是替大雍的百姓考虑,不愿见到边境子民再一次陷入战争而流离失所,也不愿自己正积蓄国力关键时刻再次劳民伤财,闹得天下不安。
谢氏狠狠点了点头,看着稍许解气的侯爷,附和道,“长公主回来能活到现在,不容易,毕竟,整个大雍都知道她被玩弄,可她依旧不管外界,活自己的。”
“来人!”
陆侯爷吩咐下人将大少夫人传唤至书房。
阿窈在门外听清楚二人对话,见老爷唤人,即刻探头连带身子进去,朝侯爷与夫人福身一礼。
“阿窈愿意为老爷和夫人分忧,请老爷吩咐。”
陆永安见面前这只柔顺的小绵羊,乖巧立定原地,他朝谢氏看了一眼,谢氏并未出言制止,这是老夫老妻独有的默契。
心想总算有个懂事的!
“你去把大少夫人给我叫到书房来,立刻,马上!”
“好好好,是是是!老爷!”
此时的凌云轩八角亭热闹纷然。
苏眠在给八角亭取名,正仰望碧空如洗的蓝天白云,心里琢磨几个名字的用意,来回掂量,甚是为难。
躺椅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麈尾亦跟着一上一下,打着节拍。
青黛见冷锋频频催促,上前欲制止,二人正要出手之时,一个衣袂翩翩的年轻女子喝止。
“你们在干嘛?”
语落亦朝着八角亭栈道走来。
冷锋刚好与之面对面,朝她点了点头,“阿窈姑娘。”
青黛见人来,亦退去了边上,眼光还不住往冷锋方向监视。
“哟!我还以为是谁胆大包天,鸠占鹊巢,霸占凉亭不肯离去,都怪阿窈眼神不好,原是大少夫人。”
“大少夫人安好!”说话间微微倾了倾。
绿然见来人出言不善,朝躺椅上的苏眠挤了一眼,苏眠并未回话,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瞌睡重重朝对面困声困气。
“今儿凌云轩还真是热闹,可以凑一桌麻将了。”
绿然瞪圆眼,“麻将是什么?”
苏眠回神过来,大抵这儿的人对她说的什么都不甚了解,算了算了,还是入乡随俗,干脆摇了摇头,“意思就是有人找麻烦来了。”
绿然伸手扶起苏眠,一转身挡在她跟前,脸色暗下来,指着对面来人,“谁敢为难大少夫人,我跟她拼命!”
“误会了误会了!是老爷找大少夫人有事,我话传到了。”阿窈手执团扇,团扇上忽闪几朵寒梅,看上去与她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极为不匹配。
苏眠从水中栈道缓缓走过来,绿然身后护着,替她提了提裙摆,“大少夫人,那我们是去老爷处,还是大公子那里?”
苏眠没有回应,一心光顾着草丛里的蚂蚱去了,她脚尖儿蹭了蹭草丛,头顶又迅速响起阵阵鸟叫,“布谷——布谷——”,这一声声叫得苏眠竟觉得十分舒心。
要知道庭院里的鸟鸣,目光里随时能找到大自然花鸟虫鱼的印记,这在现代钢筋水泥架构的世界里,可是难等可贵的乌托邦。
先前刚来这里,苏眠急想回去,可侯府丰厚的生活,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竟觉得尚好,偶尔还有一种“乐不思蜀”的愧疚。
再想想大橘和祖母,社区和居委会要是长时间没见自己回去,定然会派人照料。
人生苦短,好不容易真回古代体验一把豪门贵妇的生活,苏眠瞬间转了念,她定要在这个世界好好过把瘾。
至于那幅画,该找还是得找,不过,可能还要增加别的路子,不能将回去这件大事全押在侯府,押在陆峥一人身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一想到这些,苏眠不禁夸赞自己一如既往心态优越,适应力强。
良久才蹦出一声,“去大公子书房。”
青黛安静地跟在二人身后,不言不语,绿然慌忙低声指出,“可是大少夫人,我担心阿窈会去瞎说,不去侯爷处,他们会咬你大不孝。”
苏眠扯了扯领口,故作端庄模样,轻言细语应声,“即便我去侯爷处回话,她亦不会说什么好话,我何必自讨苦吃,一会儿大公子自然会帮我应付。”
不老山春祭,朝廷尤为重视,礼部衙署紧锣密鼓开始忙着各种流程,崔玉成带着礼部一众官员加班加点。
“崔大人,这是此次祭祀的全部流程,严格按照《大雍典礼·春祭》要求制成,望您掌眼。”说话间,礼部侍郎姚沁元将厚厚一沓书册递了过来。
崔玉成摇了摇头,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瞬间拉扯脸上的肥肉颤抖,心想今日看完这摞典章流程,何时才能回家,今日他还约了人在锦楼攀谈要事。
“姚大人,我还有些事,流程过目你替我掌个眼,回头细节我再来把控。”
姚沁元干礼部侍郎已有几年光景了,他不似崔玉成这般左右逢源、能说会道,但办事条理性与严谨程度,就如他的长相一般棱角分明,一丝不苟。
所以,礼部许多大小事崔玉成喜欢让他来操手,而姚沁元经手的大小事也总没有出错,所以,崔玉成对他很是信任。
而姚沁元深得上峰信赖,自己亦知足,也十分感恩当初崔玉成对自己的提携。
燕都锦楼,一共三层,一楼是大厅公用饭食,二楼是雅间,中间还有偌大的帐台供一些曲目表演。
百姓一楼去得更多,而二楼是达官贵人的专属,三楼则鲜有人知晓里面为何,不过,时不时会传出丝竹管弦之乐,大家猜测估计还是像二楼般的雅间。
它是燕都最有特色的酒楼,这里汇聚四海八荒的珍馐美味,也集结了天下美酒佳人,美酒美人美味作伴,算得上是燕都的人间值得。
书房内,陆峥正埋首卷册,忘乎所以沉浸其中,春闱将近,前日里因婚事耽搁的课业巴不得一个时辰之内全部温习完。
“公子,大少夫人来了。”冷锋传话屋内,传两遍陆峥才从书海里拔出身子回应。
“进来。”
苏眠见书房外安静得出奇,蹑手蹑脚正欲踏入房中,耳边却突然传来急速的脚步和粗重的呼吸声。
还来不及反应,身后魁梧之人,风一般从她身侧冲过去,跨入书房,破口大骂。
“我是一家之主,现在传个话都不如你陆峥有脸了?”
来人正是陆永安,他转身指着苏眠,目光凶厉,朝空中虚甩了几次,大声斥责。
“当初要不是我点头,让你嫁入侯府,以你的出身怎会进入我们这般勋贵之列。”
苏眠方才被惊一头,眩晕感尚未消散,此时又莫名其妙挨陆侯爷一顿骂,心想这一家之主的情绪也太不稳定了,绿然迅速贴上去紧挨她,一手从身后扶了扶她腰。
陆侯爷还没完,见苏眠不吭声,欲再开口继续。
苏眠已做好思想准备,好汉不吃眼前亏,骂就骂吧,反正自己亦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待太久。
双手紧了紧,欲往上故做轻抚头发之姿,以此捂一下难听的言语,可手刚往上提至胸前不到下颌,眼前一阵黑压。
一副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见他的手朝后面回勾了勾,“父亲,请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他是我娶的妻,有什么事我担着。”
“看把你能耐,让你保护长公主,关乎侯府荣光的事,你推三阻四,我还没把这个女人怎么样,你就这么护犊子,我看你是色令智昏,没有一点头脑的蠢货。”
陆侯爷见自己在儿媳妇面前并无威风,就连儿子亦站到对立面,愈加来气。
“你找她为何?她初来陆家,并不熟知侯府的一切事务,今后,有什么事冲我来。”
陆永安不知为何,偏偏不肯罢休,非要揪着苏眠不放,眼珠子差点就要瞪出眼眶,指着身后的人,“我就找她。”
陆峥亦毫不退让,有力回击,“她是我的妻,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眠脑子里被陆峥这句话冲击不小,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般护着,一股踏实感油然而生,心里也莫名流淌出不知名的情愫,鼻头有些酸涩,心里也一阵阵暖流回荡。
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廊道里,谢氏与阿窈正慢悠悠欣赏侯府的各色春意,枝头发出的嫩芽,垂落的杨柳枝,还有池塘边衔泥驻足的燕子。
阿窈看着谢氏裙摆处,不致踩着,不经意间柔声说道,“姑母,苏眠不敬重侯爷,传出去可是大不孝。”
谢氏抚了抚一片绿叶,凑拢闻了闻,淡淡应声,“与我们何干。”
“那倒是”,原本一脸得意的阿窈,忽然脸色转急,拽了拽谢氏的胳膊,急促询问。
“要是他们不打起来,这次不就白折腾了么,姑母?要不要过去看看。”
“侯爷的脾性我是最了解的,况且,方才他找苏眠时,我借故有事离开,现在去恐生嫌疑,一会儿,自会有人来寻我救场。”
话音刚落,廊道一侧便传来一道男声,急吼吼的。
“大夫人,侯爷和公子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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