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盈满侯府各处通幽小径,风一吹,细长垂落的迎春花迎风招展,累累叠叠的花瓣簌簌作响,像站成一排排低声窃语的小女孩。
屋外春光无限好,可屋内的苏眠却缩在角落里,死死拽住案几腿儿,不敢有一丝松懈。
忍不住埋怨,你们两父子干架,可别殃及我这池鱼,刚找到了一片水塘,没曾想闹水患了!
侯府二房院内。
“老爷,大房那边好像又闹起来了,过去瞧瞧?”二夫人李氏紧握着描金荷花团扇说道。
傍晚时分,二房院子的池塘里,鲤鱼不知为何尚且欢快跳跃,在水里游来游去,二爷陆永平站在边上,手里还捻着一条弯弯扭扭的蚯蚓。
“咻”,扔进水里时,因蚯蚓实在太小,水面竟不起一丝涟漪,可鱼儿们却是识货的,成群结队游过来,开始抢食。
隔着透明的水面,看着悠游自在的红色鱼儿,二爷负手于后,点了点头,“和我们无关。”
李氏微微耸了耸肩,想想这是他大房的事,的确与我们无关,可听下人说来,书房里大老爷与陆峥大打出手。
可再细想,不管老子打儿子,还是儿子打老子,这要是传出去,终归是失了侯府颜面。
“老爷,明远过两年就科考了,筱羽还未出阁,到时得说人家,最关键是你还在朝廷任职,万一。”
陆永平自然听懂了李氏的言外之意,嘴角抽了抽,子女前程自然重要,可每每说到他的官职,依旧气不过当年被迫而做的这份官。
下颌重重咬了两下,当初要不是他陆永安逼我去做那虚职文官,我要是一直待在军中,我早已荣称将军,驰骋沙场,好不快活,谁愿做现在这般虚职,憋屈又难受。
陛下亲帅军队平定四方,大雍逐渐河清海晏,可他对武官集中的家族忌惮亦愈重。
陆永安为打消陛下对陆家的忖度,主动将自己“贡献”出去充盈文官队伍,以示侯府对陛下决策大力支持与忠心耿耿。
陆永平沉默,李氏自然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捂住胸口,神色焦急,“那三房那边不知会不会去瞧一眼,总归是一家人。”
“哼”完一声后的陆永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鱼儿蚕食蚯蚓。
虽看不清肉质撕裂而入口,可那些画面像这波光粼粼的水纹一样,颤动着进入脑海,他的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情愫。
李氏心里沉了沉,心想三房与大房势不两立,虽然那件事已过去十年,大房三房面上也不再针锋相对,可失亲之痛,岂能随意就烟消云散。
府里下人们见侯爷与大公子在书房大打出手,匆匆忙忙去二房三房通知各自的老爷,可未有一房出面。
阿窈小碎步跟在谢氏身后,拿帕子擦头上的细汗,衣衫带风而过,突然,一个下人恐慌之中,不小心迎头撞上谢氏,见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
“大夫人,老爷的书房被围得死死的,我根本进不去,我在外头也看不清里面到底咋了,只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
苏眠与绿然躲在书房案几下,抱作一团,侯府老爷真是暴脾气,方才陆峥话都未说完,他将腰间一柄长剑拔出就使向陆峥。
亏得二人机灵,抱头紧急蹲下,青黛亦是好样的,要不是她一刀替自己挡了过去,难免侯爷二人争斗伤及自己。
初来侯府,苏眠甚为满意,两个贴身女使,一个绿然自己用真心换真心,换来了从此以后对她的忠心耿耿,方才绿然挡在自己身前,已是意料之中。
青黛虽寡言少语,看似替陆峥监视自己,可这两次关键时刻亦挡在自己身前,笼络她为自己人亦只剩时间罢了。
陆永安、陆峥二人刀剑相交,打得砰砰作响,青黛靠在案几旁紧紧护着,氛围肃杀又危险重重……
不一会儿,门外的下人们层层叠叠地围了上来,可无一人敢踏进门劝,都选择在门外口头劝解。
“老爷,大公子快别打了。”
“别打了。”
......
“大少夫人,我害怕。”绿然被脚边闪现的一只脚吓了一跳,一时半会儿亦不知是陆峥还是陆侯爷的,反正都是皂靴。
苏眠忍不住心里嘀咕,要打能不能去宽敞地地方打!侧过脸伸手拉绿然冰冷的手安抚。
门外传来呵斥声。
“都给我散开!”
冷锋一旁亦吆喝追赶下人,让其各司其职,少看少听。
一听便是谢氏的声音。
“都给我站住!今日之事你们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我打断你们的腿,割去你们的舌头,丢城外庄子喂野狗。”
下人们估计对府里之事见怪不怪,齐声回应,“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人群散开,谢氏睁大眼,眼神带厉色,见到书房内披头散发的侯爷,迅速转脸柔声道,“老爷,峥儿有话好好说,瞧你们操练得也差不多了吧,来喝口水。”
“来人,给老爷和公子上盏茶。”
谢氏自然地将注意力引了引,随后又拢了拢震落的发丝,伸手拉开正双手掐肩,互不相让的父子俩,柔声劝慰。
“护驾长公主,峥儿他定会全力协助,是吧,峥儿?”
谢氏眼色递来,陆峥顿了顿,嘴唇微翕,欲言又止,每次见谢氏在自己与父子之间,他就不忍心让她为难。
可这是接近长公主最近的一次,若不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他恐怕这辈子都很难有机会得知母亲去世的真相。
一想到这里,陆峥觉得自己不能妥协,正当谢氏再次发问当口,苏眠从案几下爬了出来,跳了跳,抖了抖,扭了扭脖子一副松快的表情。
“你倒是心大?”
苏眠被谢氏平静的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她亦未想过要回应,陆峥与侯爷掐架起因便是因她而起,此时侯爷似乎又重新记起清算先前对自己不敬的儿媳。
可刚才一番较量,相比即刻清算苏眠,陆永安更为吃惊的是陆峥的那一身功夫。
心里不免起疑他这身功夫从何而来?
方才侯爷从陆峥身上感受到的力道与刀法,都足以令他瞠目。
谢氏围转着替侯爷整理打乱的衣物与发丝,侯爷目不转睛地盯着立定案几一侧的陆峥,不敢相信,质问道。
“你何时有这番功夫?我从未教过你任何刀法?”
陆峥不愿多言,弹了弹锦袍上的灰尘,淡淡回了句,“胡乱比划的。”
显然陆峥说了谎。
谢氏又一个眼神过来,陆峥明了,当即牵起苏眠的手,头也不回的跨出了书房,往凌云轩方向走去。
苏眠明显感觉一股力道自手腕处蔓延至大脑,痛感随走路时拉扯的伸缩或大或小。
被陆峥这般拉着走在通往凌云轩的青石小径上,这是她第一次感受一个男人如此蛮力。
虽勒着有些不适,可高大的背影冲在自己前面,此刻竟从心底生出了一丝安全感,一路上偶有刚发芽的迎春花枝桠扰过她额边与两鬓亦毫无知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这么没出息,不就被男人牵了个手吗?这就小鹿乱撞?
苏眠承认方才在书房内,面对陆侯爷质问她不知所措时,陆峥一把将自己挡在身后护着的那一瞬间。
对,就是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运气极好,嫁了个遇事有担当、能护自己的丈夫。
苏眠摇了摇头,欲摇醒自己的恍惚,几声明快的鸟叫声掠过头顶,看大公子与大少夫人第一次牵手回凌云轩,身后的绿然看在眼里,笑意难掩,捂嘴随行。
而青黛和冷锋两人在最末尾,脸色一个比一个冷漠,神情一个比一个冷静。
快到寝房时,苏眠蹙眉,脸色有些泛白,“大公子,你弄疼我了。”
已到屋内,陆峥此时还全然没有意识自己慌乱中抓了个人,听到耳边传来两声“弄疼了”,他才想起自己此时还抓着苏眠的手不放。
“不,不好意思。”陆峥立即松手,苏眠收回转了转手腕。
空气里阵阵尴尬与沉默,谁也不知怎么开口继续,苏眠心中第一次被男子牵手,虽一开始有局促,可毕竟来自现代,矜不矜持的倒也没那么重。
可苏眠微微抬首瞟了眼身侧的陆峥,他正慌乱地想要替自己找补,看上去在博古架上翻找东西,苏眠一眼看去,他双耳微红,露出的脸颊侧面泛出潮红。
他这是害羞了么?
陆峥胡乱翻了翻博古架,突然停下来,语声冷静,“今日父亲吓住了你,你可以问我要补偿。”
苏眠未说话,心想那敢情好,关键时刻能护我,事后还提出补偿,这么看上去,倒也是个不错的夫君。
“大公子言重了,原本我们就是互助关系,你今日护了我,我感激你,补偿就免了。”
陆峥转过身,神色严肃,“可父亲这关,我们依旧未过。”
他盯着苏眠看了很久,直到盯得苏眠浑身不自在,可陆峥越看眼前的女子,心里越是心潮澎湃。
“如果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我愿意今后一直像今日这般护你,不会让你在侯府受半点委屈。”
这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没有什么比得上在侯府有大公子庇护来得更踏实,今日她只是浅尝,往后事事如此,自己在侯府的日子岂不是如神仙一般。
急言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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