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暮四合,窗边最后一丝明朗也暗沉下去,偶尔吹来的微风夹杂了寒凉,部分高几上的烛光被点亮,院子里传来掌灯小厮们互问灯油是否需要添份。
凌云轩此时已用过晚膳,可苏眠并未在院子里散步逗留,而是回到寝房伏于案几前,一旁锦凳上还搁了一摞书册。
绿然不理解为何大少夫人这般勤勉于书本,不是大公子要参加科考么?
青黛亦被点名研磨,她正拿着一块儿墨砖,脸上毫无表情地于漆黑的小墨池里画圈圈,直到墨汁与水浑然天成。
绿然替苏眠整理书册,忍不住询问,“大少夫人,你为何这般用功?你不会也要参加科考?可……”
苏眠自顾自地蘸墨汁,在宣纸上一顿猛写,可惜绿然识字不多不知她究竟在写什么,而且更令她诧异的是,大少夫人写一段字,还会作画,可这些小幅画几乎没有色彩。
俄而,房门外来一小厮又递进来一叠书册,青黛接过轻放于案几一侧,苏眠提笔欲落,扫了眼新送来的,顿时眼珠子提亮出了色泽,喃喃自语,“亏得寻到了这讲义。”
绿然看向青黛,青黛一脸并不想知情的生冷,令她打消了一起讨论大少夫人的想法。
思忖之际,苏眠轻声开口,可手依旧未停歇,“大公子何时回来?”
二人方才简单用完晚膳后,大公子回书房温习课业去了,往常深夜就寝,可小厮刚传了话,“戌时三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廊道传来,青黛警觉迅速移步向外,刚绕过屏风,便拱手作揖,“大公子。”
绿然一听,立刻转身屈膝朝着青黛说话声方向福身行礼,恭谨地唤了句,“大公子,大少夫人等你一阵儿了。”
苏眠缓缓起身,提起方才于案几上写就的宣纸,双手捧着,连带整张欲递去给眼前的男子。
陆峥目色沉静,单手接过,一旁的冷锋迅速瞥了眼伸手的青黛,慌乱中接住宣纸另侧,一整幅字画便在眼前徐徐展开。
夜色里的星芒映射陆峥凸起的指骨,显得分外修长有力,身上月白暗纹直裰与外罩石青暗花比甲叠穿,长发束于玉冠,鬓侧插一支素银簪,通身简洁清贵。
朦胧的暗夜里,苏眠心里再次感叹陆峥秀色可餐,最后将眼光落在他青布长裤与云头皂靴,以避免尴尬。
陆峥望了望宣纸,表情却愈发茫然,“这是做何用?”
二人先前契约里写了苏眠尽力辅导陆峥,以取得功名,陆峥不以为意,以为一介女子,不过戏言,并未放心上,直到他发现她给他的书册正是今年科考范围,适才引得陆峥重视,这才打算要苏眠亲自辅导。
苏眠倒是波澜不惊,“大公子,这是今年科考押注。”
春闱已近,陆峥有些着急,虽说自己向来勤勉,可到底事关母亲真相,这次科考,他定要成功入仕,进入大雍权力体系。
“春闱时间不等人,我以为你会带我夯实基础,科考押注我从未听过。”陆峥的眉眼在说话间尽量保持克制冷静,可语气里的焦急依旧逃不掉苏眠耳朵。
“那我请问大公子春闱会试考几场?”苏眠知晓他的疑虑,显然“科考押注”是她胡乱瞎凑的词,可为了尽快劝服陆峥,不能与他硬来,上善若水。
屋里绿然屏气凝神,青黛干脆出门去,遁去夜色里,徒留她一人在苏眠身旁,不一会儿绿然亦绕去屏风后。
“自然是三场。”陆峥作答时平静地看了眼苏眠。
苏眠从小到大于各种考试中杀出重围,自然对总结归类颇有效率,对于大雍春闱考察范围做了一些准备。
大雍春闱分三场考,可决定生死的不是三场之和,而是第一场,亦即八股文制义题。
考试范围包括《四书》题三题,《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五经》义四题,《易》《书》《诗》《春秋》《礼记》,学子可以择一经专攻,而考试格式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而来。
第二场考试主要是“经义题”,主要写应用文与判词,比如考史论或政论一篇,还根据《大雍律》断案写判语五条,以及诏、诰、表或内科一篇,择一种作答即可。
而第三场考试是“策问题”,主要考察时务五题,会问时政相关的边患、财政、吏治、水利、盐法、民生等。
“历年来每一场考试可有标准答案?”苏眠轻轻吸了一口窗外随风送来的花香,询问陆峥。
陆峥踱步至窗前,背对苏眠,空气好似这暗夜一般凝固,俄而他才若有所思地应声。
“自然要以朱熹注解的《四书集注》为参照,代圣贤立言,作答引经据史,并结合本朝再写出相应对策。”
苏眠压着内心的一份心虚,毕竟她亦不清楚自己这“押注”是否能够适应古代,可按照以往考试经验,“押注”的重点突击与“不押注”的全盘温习效果截然不同。
见陆峥并未气恼,苏眠清了清嗓,轻声道,“大公子说得并无错处,可所有考生皆是按你这般想的。”
好似回神过来的陆峥,转身扬手虚划两下,浓密的睫毛在光影之间忽闪,一时看呆了苏眠。
“你所谓的‘科考押注’就是燕都考前小册子?朝廷严令禁止,你竟公然让我这般?不可能!”
陆峥的理解的确不假,只不过苏眠的“押注”微殊,旋即苏眠将刚小厮送来的考前小册子,也即讲义,挑了六份当场递给陆峥。
“那陆大公子是否要我辅导?”苏眠深吸了一口气反问。
陆峥虽未直接拒绝,可翻了翻小册子,鄙夷的眼神藏不住,“我堂堂陆家男儿,不愿靠这些旁门左道进入仕途,否则我将看不上我自己。”
说罢,甩袖一扬,还带出了一阵风,留下一句“今夜他睡书房”的话语便离开了寝房。
见大公子离开,绿然缩手缩脚,一步三回头地绕过屏风,“大少夫人,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半晌,苏眠在脑海里搜罗一圈用词欲形容陆峥的行为,找不到合适的词,应了声,“一身反骨。”
听得绿然一头雾水,不过这是小俩口自己的事,她一个当女使的,就算再想关心大少夫人,也知分寸重要,缄默着,替苏眠整理床铺与洗漱的东西。
苏眠垂眸拢了拢衣袖,后轻轻举起自己亲手写画的那张宣纸于烛灯前,心想如此清晰的三场考试的重点,都划出来了,陆大公子竟然不要,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是当初自己参加各种考试时,有人这么详细地罗列当年有可能考察的试题,自己能上天。
回书房路上,陆峥沉默不语,冷锋憋不住倒说了句,“大公子,大少夫人那张纸,就连我这大老粗都能看懂许多,说不定大少夫人真有招。”
陆峥停下脚步,伸手去戳了戳手边刚好碰上的绿色叶瓣,这些叶片到了晚上,它的绿被黑色盖了去,他盯得入了神。
过了一会陆峥吩咐了句,“你去锦楼一趟。”
“大公子你又要熬夜温习功课,我让小厨房给你准备夜宵,省得去锦楼。”
陆峥扔了一袋子给冷锋,“剩下的归你。”
冷锋摸了摸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心里乐开了花,当即兴高采烈应道,“这就去!”
亥时三刻,门外梆子声响起,绿然正在给苏眠盖被衾,拉床围曼纱时,门外细细簌簌,一阵奇怪。
绿然蹑手蹑脚出去见冷锋与青黛二人手里推搡着一个盒子。
青黛拒绝传递,原因是大少夫人已睡,而且冷锋坚持传递,理由便是这是大少公子专门吩咐,定要将这甑糕给大少夫人,以示感谢。
门外三人推搡,半天不进屋,苏眠甚为奇怪,于是,披了件锦缎来到门前。
冷锋抢先一步,“大少夫人,打扰了,这是大公子特地交代要亲手送给你的。”
苏眠看了眼绿然,绿然接过食盒,不解询问道,“可之前大公子明明未看上,这份感谢未免太牵强,不过,还是要替我谢谢他。”
说罢正要转身,“大公子虽然觉得没啥用,可大少夫人到底是花了功夫的,公子说理应感谢。”
话落,苏眠头也不回地钻进被窝,心里忍住不骂陆峥,“不识货的书呆子。”
绿然也听不下去,一手重新替苏眠整理,嘀咕了句,“大公子觉得没啥用还来感谢啥,肯定是觉得有用。”
这话就落在苏眠耳边,自然听见了,心想也有可能他陆峥意识到我才是正确的,不好意思,所以深更半夜送糕点,美其名曰感谢,对!一定是这样,毕竟男人爱面子。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
就在方才冷锋送糕点时,廊道一侧有一双黑亮的眼正盯着凌云轩这边。
那人咬牙切齿,不敢露出一丝动静,直到冷锋摸头悻悻离开,她才从一棵大树背后钻出来。
“暂时让你尝点甜,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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