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测试

夜色正深,只剩丝丝虫鸣入耳,不见外边任何动静,薄如鸟羽的被衾轻压苏眠之身,明明困意来袭,她却因方才陆峥送食扰了心神。

漆黑的夜里,她无意伸手向外,指尖似乎还残留了甑糕的温热,脑海里无数念头闪过,双手却不经意攥紧猩红薄被,往下颌拢了拢,揪心明日该如何辅导大公子?

脑海里思绪翻涌,咬了咬唇,干脆心一横,什么也不想,大公子要如何就如何作罢,反正亦不是自己要参加科考。

翌日清晨。

绿然绕过屏风,缓步至苏眠跟前,手执一杯清水,笑着言语,“大少夫人,过夜醒来,补水要紧。”青黛双手负后,一脸生冷。

苏眠晨起,鬓发已乱,衣衫散开,一股凉意迅速围来,她抱了抱自己,一口热水下肚,全身方才暖意升腾。

定睛一看,窗外迎春花开得愈发浓烈饱满,眼含春色,身边又有贴心之人,心情曼妙,不胜自喜,语声亦柔和不少,“大公子今日作何安排?”

绿然细细打理今日苏眠所穿衣衫,抬眸望了眼,正好对上青黛眸光,只听青黛简言道,“未知。”

苏眠着衣衫时,心想大公子至今未传话凌云轩,苏眠哼声,嘴角扬了扬,满心欢喜,“正合我意,今日你们且陪我上街走一走。”

青黛松手垂下,一手扶腰间刀鞘,警觉气氛扑面而来,绿然咬牙看向她,示意这般实属无礼,苏眠笑了笑,“难不成大公子还要禁足?”

青黛面色如常,未再言语,两名小丫鬟传来早膳,今日有米粥、一小碟腌黄瓜、鸡蛋和昨夜陆峥送来的软糯甑糕。

正吃得三两口,忽来小厮飞报,“老爷和夫人往这边来了。”苏眠忙起身丢下碗筷,喉咙用力翻滚,吞去最后两口,又朝青黛挥手,青黛反应迅速,得了指令跨门朝凌云轩后院而去。

重重叠叠的一群人,自凌云轩廊道排开,直到大堂,最前面便是陆永安与谢氏,来者气势汹汹,似讨薪要债的神情,鼻孔里呼出的气都能形成一阵旋风一般。

绿然小碎步跑向苏眠身侧,苏眠见人跨进大门,捋了捋衣衫,福身一礼,眼尾瞟向她,她亦跟着施礼,“父亲、母亲安好。”

侯爷径直去北面椅子上坐下,双眼微红,怒不可遏,扬手大声呵斥,“乡野粗鄙女子,费尽心思,攀附成了我侯府贵女,理应潜心学习规矩礼仪,你却贪逸恶劳,还对陆峥科考妄加评判,舞弄辅导,真是荒唐!”

谢氏一旁面色焦急,待侯爷撒了一通,亦添了句,“女子哪能如此?”胸前攥紧的拳头捏了又捏,始终端肃,不得一丝不稳。

大清早遭来责骂,无人心里舒坦,苏眠亦不例外,一股浊气堵在心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可难言回嘴,毕竟她身在侯府,而眼前之人正是侯府主子,不敢翻脸得罪。

眼下自己亦并非与大公子琴瑟和鸣,难以保证他的偏爱,苏眠尽力用“好汉不吃眼前亏”“不与旁人计较生气”“心宽福自来”的念头一一宽慰自己。

苏眠的沉默被陆侯爷粗暴的声音再次打破,侯爷怒吼时太阳穴两侧青筋暴起,“八角凉亭,你怎敢随意捯饬?”

“且你一介女流,春闱内容考察何物,你知多少?陆峥,侯府嫡子,他的前程亦是侯府将来,你是国子监监生,还是那大儒?”

“不知天高地厚。”说罢,朝地面啜了一口,脸上嫌弃的表情难掩。

绿然眉眼紧凑,一时间不知如何替苏眠挡骂,缓步往后退去,俄而,两盏茶慢慢递去上座,低声浅语。

“老爷、夫人息怒,大公子昨晚特地买了夜宵,就为感谢大少夫人指点有方,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大公子。”

谢氏微微张口,难以置信,侧身望了望侯爷,陆永安清咳两下,眼神游离一瞬,却又马上端稳,“你是什么东西!无礼随言。”

绿然退后,双腿打颤,“还有你,仗着自己父亲是私塾先生,撞上一两道,谈何指导,传出去我侯府脸面何在?”说话间侯爷拍了拍自己的脸。

陆永安说罢,又朝谢氏瞥了眼,谢氏正色道,“女子既已嫁人,理应以夫为本,学掌中馈,重视理家,为陆家生儿育女,乃头等大事,你看,你这......”

苏眠耳边传来“生儿育女”四个字,倏忽间瞳孔震慑,一时迷离,于她而言,此乃遥远之事,既遥远,就标明不可能,眼下夫人谈及此,她亦只能点点头,装出孝顺模样。

“你是哑巴吗?”陆永安见声嘶力竭劝说一通,儿媳妇除了跪在堂中,竟不出一声,老夫妻二人亦感觉软绵无力,怒气难消。

凌云轩往常早膳结束,苏眠定要去八角凉亭感受春意盎然,围观池子里鲤鱼抢食激荡出一圈一层水纹,兴致来时,甚至,还会赋诗一首以抒胸意。

可今日……

“父亲、母亲安好。”

苏眠听声音便知陆峥来了,一习凉风扫过,锦袍掠过身侧,带起一股风,卷起地面微小的沙尘,此时低头向下的苏眠却将光线里跳跃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陆峥立于她身侧,一股气压自上而下,将他扶起,待苏眠缓缓起身站定,胳膊两侧似还留有方才温热有力的手掌印痕。

苏眠抬眸看向陆峥时,二人四目相对,陆峥转身,心里并不认同父母做法,出言道,“儿子既已成婚,我们夫妻之事,谁辅导谁,谁教谁,那是我们夫妻之事,不劳父亲母亲费心。”

苏眠垂眸漠立,面对陆家人,她无从开口,于这个世界与侯府而言,皆陌生,唯有沉默或许能安全些许。

方才陆峥的一番话,令她动容,二人夫妻虽契约为上,可眼下身为他的妻,这已是第二次维护自己,苏眠内心感激不已,放到现在,陆峥这般区别小家与大家的男子,依旧难能可贵。

婚姻不易,因缘和合,本应珍惜,可世间多少男子成婚之后,依旧保有男孩时的习性,事事以父母兄弟姐妹家人为尊为大。

置妻子最后,从不在意妻子感受,甚至,明明是男子家人问题重重,可男子因本能偏爱,立妻子对立面,大加指责与谩骂。

妻子全身心的付出,遭受的委屈与不解,终究敌不过原生血缘,无论对错。

久而久之,妻子的爱意被磨灭,身心俱疲,原本上好的一段姻缘,最终一拍两散,徒留余生遗憾。

苏眠心中一阵感慨。

陆永安欲反驳,门外小厮飞报,“侯爷,英国公在门外。”

一听英国公来侯府,陆永安哪还顾得上苏眠陆峥之事,英国公定然为长公主护驾一事而来,即刻起身三两步便跨出大门,谢氏看了陆峥二人一眼,亦跟着出了凌云轩。

堂内终于清静。苏眠向陆峥躬身谢过方才解围之恩,陆峥面色淡淡,朝冷锋示意。冷锋随即捧上一卷文稿。

陆峥缓缓展卷,轻轻递去苏眠眼前,苏眠顺手接过,指尖划过卷册上陆峥所写的文章,询问道,“这是要向我请教?”

陆峥目光落向窗外摇曳不停的迎春,淡淡道,“不耻下问。”

苏眠轻哼一声,递了个眼色,青黛便上前添水研墨。

她大致浏览一遍文章,先是双眉微蹙,后急速朝黑纸白字的卷册上毫不留情地划了四个叉,旁批三字:庸腐、套语、非圣贤本意!

阅至文末,直言道,“此文若入场,必落榜!”

眼看陆峥面色阴转黑沉,苏眠迅速瞧了瞧,伸手拿出了范文,干脆利落地置于陆峥跟前,“此方是应试楷模。”

望着卷册之上频繁出现的勾画叉选,陆峥面子难以安放,蓬勃的胜负心,于这一刻点燃,陆峥盯着苏眠,指尖朝向“学而时习之”,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解读为学习要时常温习,方能温故知新,何错之有?”

苏眠往上拢了拢垂落的衣袖,眉宇间气定神闲,语声沉静,“大公子这般解读实非错,可欲得高分,还得更上一层楼。”

绿然见二人对着卷册似争论,又似讨论,一时捉摸不定,又不敢言劝,抬眼望了望青黛,青黛依旧埋首研磨,不带一丝眼光看向她。

而一旁的冷锋立于陆峥身侧,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研磨的地方,绿然心里七上八下,依旧劝慰自己再观望观望。

“愿闻其详!”陆峥诧异于眼前女子是否真有别样解法。

“学非徒诵,习在躬行;时习不已,德业日新。”苏眠掂笔,轻点卷面一句。

而后又紧追不舍,笔触另点,“还有策论,此处显然论辩虽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堪称妙笔,可。”

话音未落,陆峥耳根抽搐两下,嘴唇张合之间,欲直问,可被一女子当场指出几处需优化的点,碍于面子,故作高冷,扯了扯领口,提声反问道,“不妨直言。”

苏眠眼光从卷册收回,停于陆峥脸上又重回卷册,俄而,若有所思,缓缓开口,“讽而不讪、直而不激、忠君爱民,倘若策论把握这三点,方能成就好文。”

一语落地,陆峥心中已然明了。眼前女子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对大雍科考规矩、文风取舍竟了如指掌。他今日携文前来,本是试探,此刻方知她确有真才实学。

他压下先前的不服,神色柔和几分,继续追问:“若考题是‘何以安民’,当如何作答?”

苏眠头也抬,缓缓细数,“安民贵在足食,足食贵在理财,理财贵在俭用、抑奢、清吏治。”

“策论要点几许?”陆峥又追了一问。

“策论非背书,是要你告诉陛下:你会做官、会做事、会充盈国库、能强大军事、拯救国家。”

身侧围着的绿然、冷锋、青黛三人听苏眠答完后,不约而同拍了拍手,绿然又惊又喜,“大少夫人,大才女。”青黛脸上未有变化,冷锋那张方脸上,嘴角上扬,露出了大白牙。

陆峥本就知晓她胆大机灵,敢当街拦车、敢在比画招亲中夸下海口,更曾以初试一幅戏笔小画调侃于他。只是他始终未摸清她学识究竟多深,今日一试,才算真正见识。

恰在此时,门外脚步声急促,小厮高声通传:“大公子,老爷请您往前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少夫人也一同过去。”

苏眠心头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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