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光朗朗,微风抚过鬓发,偶尔垂落几缕发丝,扰得脖颈酥痒,苏眠伸手拨了拨,耳边忽传“恩人”二字,顿了顿手,略一打量,便认出此人乃常安。
原来此地便是他的店铺。
常安自上次一别,以为再无相见,一时失了章法,手脚不知如何安放,面色涨得通红,苏眠颔首微笑,“今日出街闲逛,不晓误撞至此,你的母亲可安好?”
常安每日迎来送往,见多少男女,皆落落大方,熟络与人相交,可面对眼前女子,不知为何,竟磕磕巴巴,“安好,安好。”两句作罢又不知该说去何处。
苏眠见对面静默,指尖戳了戳手边衣料,常安似恍然大悟,挥手相邀,“进来喝盏茶,春日嫩茶刚出,正好邀请恩人一同品鉴。”
苏眠款步而进,抱胸欲否,“可别,叫我苏眠就成,大文豪苏东坡笔下苏小门前柳万条的苏,醉眠芳树下的眠。”常安慌乱中唤来小厮准备茶水果食。
苏眠轻轻扫了眼陈列,空气里混着松烟墨香、熟纸清气与淡淡米浆味,案角小工正抚平裁好的青蓝绫子,一旁竹架上卷着待装的旧画,静得只闻刷刷托纸声。
后进烘房隐约透出暖意,几幅新裱立轴悬于横杆,似慢慢阴干,一派安闲雅致。而后,苏眠被引至后进一座雅间,看似书房,博古架、书案、茶台、一应具有。
书案上静置一幅破损严重的画,画心被粉尘黑雾掩盖所剩无几,暗沉卷轴檀香制成,虽看不清画心内容,可卷轴用料便知,此画并非三笔两画随意而成。
青黛见二人踏进房门,并未跟着,立在门外,她向来不喜交流,只要感知苏眠是安全的,她便选择远观不近,至于他们会谈什么内容,她从不愿多关心。
绿然携苏眠落座,常安从茶台前递来茶盏,青绿色撞入褐色茶杯,一股甘泉凌冽滋味油然而升,苏眠接过茶却起身走向案几。
常安看出她对案几上那幅画感兴趣,说到画作,他亦自然打开了话匣,声气似乎亦提了提,“苏姑娘对装裱亦有兴趣?不瞒你说,女子懂装裱在燕都不稀奇,可真正能做好这行的凤毛麟角,不知苏姑娘擅长哪些环节?”
苏眠指尖距离画作不远处比划,漫不经心应了句,“都擅长。”常安脸上抽搐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敢相信眼前女子这般自信,心里不免咯噔一下,这是自信,还是自负?可脑海里闪过救助母亲的场景,回神过来,舍己为人之人,想必亦不是口出狂言之徒。
窗外的三角梅、月季与苏眠藕色衣衫几乎同等亮眼,天光落在她发髻银簪上,泛了一层光。
“苏姑娘,这画乃受一位客人之托,交由我洗净全色,可这是绢画,处理并不简单,故迟迟未动手,不知苏姑娘可有想法?”
绿然瞧了一眼常安,见他一口一个苏姑娘,咳了咳,“这是永安侯府大少夫人。”
常安欲言又止,原来她就是陆峥的夫人。
很快,常安似乎更加热情,了念叨着第一次见过夫人,且还有此雅好与能力,甚是佩服。苏眠围着案几,与常安寒暄了两句,净手上前,指尖距离画心处三寸停住,忽然俯身向下——竟是在嗅画。
这一举动惊了二人一跳,“此画。”她抬眸,声音清亮,“用的是明胶混鱼鳔胶,往前推至唐代用胶多以鹿皮熬制而成。”
苏眠询问常安是否有灯烛,白日天光虽好,可终究细密探画,需要借助外光,常安令帮工端来一古铜夔龙灯盏,灯光洒向黝黑残破的画作,隐秘而黯淡。
“且这绢。”苏眠示意绿然举灯侧照,仿佛外界已与她无关,她又重回师傅带领学艺,自己将一件件破旧的画幅重焕生机,此时亦一改侯府慵懒之姿,语声镇静,“帘纹每寸十七道,是宋朝末织机改良后的规制。”
绿然手里的烛火颤抖摇曳,这是她第一次见夫人这般情状,惊讶得顺着她比划的地方,痴痴地看着,苏眠直立腰身,与常安说道,“画是好画,宋人摹本,能值三百两。”
常安亦如绿然诧异,他师承乡野擅画先生,自说乡野便全靠自学,偶有师傅点化带领,师傅乃常熟人士。常熟虽多擅画装裱者,可真正的能人异士却不轻传,这么些年全赖常安煞费苦工,勤加练习,才有现在一门户,靠这门手艺讨生活。
因从未受到专业督学,方才苏眠一番动作、眼神,行云流水又恰到好处,装裱这行,考验耐心、信心,日夜浸淫出的气质才别出装裱匠人之间高低层次。
又听此画值“三百两”,常安心中一阵盘算,五年八年都未必能挣得这么多银子。
“夫人,这幅画你能洗吗?三百两的生意,常某第一次接,可送画之人并未言明此画价值。”常安若有所思,手里支一根木棍比划了两下,忽而眼神一亮,“不过,那人虽未说此画贵重,但并未催促收纳日期,叮嘱慢工细活,尽力补全。”
绿然见二人一言一句,将烛台搁置于案几,语气着急解释道,“掌柜的,那这画肯定值钱,做生意哪有慢的,他不催便意味着这画来头不小。”
“对方曾言报价几何?”苏眠朝画瞥了眼,手指摸了摸画作边缘,指肚不经意染了一层灰。
“未,未报价。”常安一脸敦实,抓耳挠腮戳着后脑勺。
按照装裱行规,报价方才确定是否接单,而常安却并未询价,苏眠轻哼了声,柔声赞美,“看来你也是个性情中人,嗜画如命,才视钱财其后。”
常安极少见女子当面夸赞自己,除了客人成交画作之时,大加赞赏功夫深、全色准外,这是他第一次画作未补全却收到美言。故而心悦颜开,双手轻戳掌心,脚底往后挪了两步,脊柱亦跟着不好意思弯了弯,眼睛里跟着多了一抹笑意。
“不知夫人有何高见,此画按你说来,价值不菲,常某都担心破坏其画心,你也瞧见了外层煤灰一般,还不知里层是否有被虫蠹。”常安从方才质疑至现在虚心求教,此番转变不过一刻钟。
二人攀谈交流时,青黛依旧立在门外,未曾朝里屋看过一眼,绿然好似打开新切面,跟在苏眠后面,围着这幅画翻来覆去鉴定与判别。
常安的鬃刷就搁置于案几一侧,苏眠却并未动它,因为这并非一般的画作,苏眠疏忽间侧身询问,“你欲如何打算?”
“洗画,店内常用开水,先前欲以滚烫蒸汽与热水淋洗,尚在犹豫之中,可今日听夫人一席话,常某更不敢动。”常安如实回道。
苏眠默不作声,亦未回应,又询问道,“店内可有明矾、酒、隔年雨水、井水与甘草汁?”常安扳指头,似回忆状应声,“有明矾、隔年雨水与甘草汁,可酒只剩下米酒了。”
“你迅速派人买酒,与酒家说要成色清亮的,将其余两者取出。”常安接过指令,而且很自然地将苏眠的话语吩咐店内小工,好似这家店的掌柜并非是他,而是苏眠。
一盘灿烂的橙瓣并排围绕于彩釉瓷盘,端送至苏眠跟前,“请慢用。”常安差人准备的茶点与水果端进了屋,他深知今日算遇见行家了,要是苏眠这能将此画清洗干净,他涨了见识,且收益并不会低,因知底价,届时方能同客人讨价还价。
况且每一幅画作,于常安而言,皆是他的“病患”,医者仁心,与其说赚钱令他兴奋,倒不如说诊断、救治画作“伤病”更令他成就满满。
不一会儿,五样东西齐备,酒水成色清亮且按照苏眠要求将它温热备用。自从来到大雍,苏眠已许久未曾这般见画起意,毕竟学了十多年的专长与手艺,弃之可惜,用之劳累,可真要是三五两月不摸,又好似空心般,生活里少了一抹色彩。
按照苏眠要求,常安备好相应器皿,她开始指导常安调制“分层洗液”,可常安大致听了苏眠的工序,当即表示第一步欲记下来,回头严格按照苏眠之说执行。
于是,二人并排一侧,她单手悬于常安案册之上,虚点说道,“这画精贵,洗画乃装裱第一步,此步骤纰漏化零,方才有回转余地,反之。”
常安抹了抹额,提笔便记“头淋用隔年雨水煮甘草汁,二淋以井水化明矾,三淋再用温酒”,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记得是窍门,吸收得却是这行的手艺,常安心里顿时涌出热浪直冲脑门,胸中喷涌热气化作默语感恩眼前女子。
绿然自动让出位置于二人细致交流,从前她刚来侯府伺候大少夫人时,心中尚有几分疑虑,这侯府大公子新婚妻子究竟是怎样之人。
一番接触下来,以为苏眠样貌出众、善良仁厚,可见夫妻二人并未同房,心中不免日日疑惑,她设想过无数缘由大公子不亲近夫人的说法,可与夫人相处的这段日子,一丛又一丛的惊喜带来,眼下便是又一丛,至于其他她亦不多想,死心跟着即可。
绿然耳边继续传来苏眠嘱咐,“届时用羽毛蘸取头淋液,清扫污渍边缘,我方才仔细闻了闻,画作有血渍,而血遇碱则凝,遇酸则溶。”
常安一刻亦不敢停手,笔尖飞速打旋游走上下左右,迅速记录,“但墨遇酸则晕,所以一定要先固墨,再融血......”
三人在雅室里各自沉浸,忽然门外有人飞报,“掌柜的,陆公子来了。”话音刚落,苏眠余光里便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形,挺拔笔直,昂首阔步迈入室内,常安尚未搁笔,欲说稍等片刻,一转眼,陆峥便来到二人跟前。
绿然脸色诧异,手中的烛灯险些掉落,畏畏缩缩扶灯朝陆峥行礼,“大,大公子安好。”苏眠垂首,尚未来得及开口,常安陪笑迎上去,“陆公子好巧,今日有何指教?”甚至,他还露出一副完全不知即将战火纷飞的笑容。
陆峥并未看他一眼,而是直直盯着苏眠的面庞,语气夹杂强势,“你怎么来此,明日要事你可曾放心上,到此地成何体统?”说罢,扫了眼她与常安二人。
常安快嘴一言,“陆公子,正好我向你介绍,这是苏眠,一个装裱手......”
话音未落,陆峥硬生生从齿缝挤出一句,“她是我的妻。”常安指节在楠竹笔杆上摁出血白,心中自知陆公子此番神情,怕是对他二人有所误会,正欲开口解释,陆峥扬手一挥禁言,手落下时顺手抓了苏眠手腕,铮铮语气,“跟我回家!”
苏眠被陆峥拽回侯府,徒留常安面对未记完的工序步骤,呆呆地望了望案几上的画卷,“世界真小。”
他与陆峥二人相识,要从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陆峥痛失生母,独自锦楼买醉后独自一人握酒瓶,边走边喝,子时三刻,常安熬夜加工正欲回家,从店铺出来见门口躺了一人,这人便是陆峥。
当夜,常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陆峥拖回店里,酒醉之人就怕神志不清胡乱动刀动剑,可他的铺子娇弱,不是画作就是绫罗绸缎织就装裱的作品,万不得触碰一点。
为了照顾一个酒后失去意识的人,亦为保护店内不受扰乱,常安那一夜照顾了陆峥,自此二人熟识,更因陆峥三年来寻找生母死因,亦常来锦云堂与之讨教一二,一来二去便成了友人。
陆峥新婚当日,他的母亲又发病难以抽身,谴人随了礼,却未曾见过夫人为何,不曾想今日这种方式相遇,况且之前马车相撞的情形,后知后觉才从母亲身边的仆妇得知,乃陆家大公子马车。兜兜转转,常安不免叹息“因缘和合”。
二人回到凌云轩已是傍晚,马车内无人说话,直到回了寝房,苏眠于罗汉榻侧靠着,方才释放疲惫,垂手瘫放。
陆峥立定屋中,好似一根梁柱,久久不动弹,可身上的一股气压却逼近苏眠,“你既嫁作人妇,理应恪守妇道,怎可跑出去与别的男子共处一室,你不要脸面,我永安侯府可是有头有脸的。”
苏眠心中的怒火迅猛燃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舒展,榻边支撑的拳头早已绷得发白,面对误解与质疑,苏眠不想解释。
可陆峥并不打算放过她,朝苏眠走了两步,气势逼人已近在眼前,“恪守妇道,可懂?”
苏眠揉着手腕,垂眸向下,不看亦不想听,竟喃喃自语,可声音却并不小,“我们并非寻常夫妻,我知晓你对我并未上心,可成婚以来,按照约定,我在侯府安分守己,哪怕有人挑衅,都选择咽下。”
“你要参加科考,你同我说此次春闱是必要一举拿下,我便记心上熬更守夜替你画关键要点图,辅助你今年高举中榜。”
陆峥微微朝后挪了一步,可苏眠依旧细数着,嘴角微微颤抖了几下,头亦往下压得更厉害,“长公主护驾,怕你与国公爷起了冲突,我甘愿去作那肉盾,我不知明日不老山春祭会面临何种境地,是否有命回来,不知,不知!”说罢摇头不已。
“明日迫在眉睫,我紧张,叫绿然同我一同出街,更重要的是我想去装裱店同掌柜交流心得,以便明日能在长公主面前留个好印象,替侯府,替夫君长个脸。”
“可换来什么呢?我不守妇道,不为侯府考虑?是,我不守妇道。”说到此,泪水竟夺眶而出,径直砸向衣衫,晕染开一片水渍,而后轻轻抽噎着,脖颈处还扯出几下抖动。
陆峥害怕女子哭泣,一时不知所措,脚尖旋地,朝门外唤了句,“来人,给大少夫人倒杯水。”
推门而来的却是谢氏,她一脸带笑,连带着卷起一阵风吹进来,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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