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陆峥离去,苏眠沿凌云轩池塘栈道,款步行至八角亭,脚边偶有青草扫踝,满目春色氤氲,即便方才一番,此刻亦消解了许多紧张。
苏眠透过垂柳枝条望向荣德堂方向,心里估摸陆峥将会经历何种,这几日接触,察觉他并未冷漠傲慢,虽不亲近,可于她而言,已是满足。
昨日她无意同绿然谈及不老山父母,绿然脸上闪现别样喜色,她是见过苏眠父母的,还甚为羡慕,可苏眠未曾见过。
不老山春祭在即,自二人完婚以来,工部便沿山路重新翻新路段,为陛下与长公主安全保驾,据说,临近不老山山脚一段,还因突发崩塌,工部谴人勘察,如今正紧急施工,按工期推算,明日即可完工。
原本婚后第三日就应回门,拖至现在,苏眠轻晃躺椅,耳边吱嘎声直击胸中,指尖摩挲竹篾扶手,心中甚是慨叹。
父母虽未谋面,可这一世乃血亲之人,终究是要相处,上一世无父无母,只有祖母,尚不知父母至亲为何物?待春祭、春闱结束,与陆峥定要盛大隆重回去看望相处。
绿然抬眼望去人声方向,指尖碰了碰苏眠肩膀,唤道,“夫人,好像荣德堂来人传话。”
苏眠眯缝着眼,脚趾朝内狠抓了抓,高耸肩膀又轻轻放下,胸前起伏的气息撑开今日藕色比甲,眼波扫去池塘一对正在戏水的浮鸭,懒懒出声,“是福是祸躲不过。”
荣德堂内,天光从明瓦洒下落入杯盏里,落在陆峥束发玉冠上,也落在每个人的瞳孔里,见苏眠躬身行礼,陆永安嘴角瘪了瘪,语气不耐烦,“还不见过国公爷。”
苏眠眼神怯怯,陆峥款步行至身侧,她手指不住地搓衣衫,耳边传来陆永安和英国公护驾塞人的细节。
事情到了这地步,如果按照父亲和国公爷的计划,令自己新婚妻子跟随长公主奏报上去,陛下定然欣慰陆家仔细周全,可对于苏眠而言,实则是有被用作肉靶子的不悦。
方才并未直接拒绝,是担心驳了国公爷面子,侯府徒生麻烦,可眼下人已到,他不得再坐视不管,提了提袖口,望向国公爷,“长公主千金之躯,贱内怎可与之同轿?还是另择合适人选。”
“谁说同乘,是一路跟随长公主轿撵。”国公爷怒目捋腮,鼻孔喷出的气息似有海啸,继续粗声道,“你乃何意?质疑我计策?”
“晚辈不敢。”陆峥拱手作揖,俯身朝下,一旁的陆永安犀利的目光传来,砸向二人,转脸陪笑道,“国公爷息怒,犬子年轻不知分寸,就这么定了。”
苏眠并未吭声,可陆峥咽不下这口气,新婚之妻被人公然用作人肉靶子,就算他陆峥并不在意妻子死活,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面对此情形无动于衷。
迫于眼前国公爷威逼之下,倘若当面拒绝,虽最后驳了这计,但也将得罪英国公。
国公爷是侯府的贵人,往常只能当菩萨般供着,怎可得罪,陆峥怔在原地,脚尖不自觉朝地面压了压,攥了攥拳头紧贴一侧。
陆永安从旁依旧赔笑,“国公爷息怒,陆峥尚未科考,不知官场轻重......”
说到科考,国公爷面色一沉,直了直身,“春闱已近,老夫不想询问备考如何,问也白问,长公主一事你这般推诿,觉悟不够,进了朝廷体系,恐怕前路甚是艰难,好自为之。”
听见国公爷这般奚落否定,陆峥心头顿时冒出一股怒火,苏眠就在他身侧,瞥见他太阳穴在静默中青筋暴起,赶忙回话,“父亲、国公爷,护驾长公主一事,我愿听从安排,以大局为重。”
陆峥听罢松手转身直视她,见眼前女子不知轻重,欲上前辩解,苏眠当即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二人四目相对,苏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可,陆峥慢慢缓和情绪。
荣德堂最终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送走国公爷。
二人回到凌云轩,苏眠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适才慢慢松垮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有些乏力地靠在罗汉榻一侧边缘。
......
荣德堂风波过去,一切和原来看似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一日后,绿然给苏眠送来了金、银、布帛、粮食若干,除此,还有一件特别的衣裳,一件柔软的内甲,金银融铸而成,绿然说,是大公子吩咐送来的。
苏眠略感意外,猜测这是陆峥因自己解围护驾长公主的一点感谢,或弥补,令绿然转告陆峥她很是感谢。
绿然接过赐物归置箱笼,她亦不是未见过世面,对着陆峥送来的这堆东西,微微露出喜色,欢喜地拎起布匹比划,过两日用这锦布给夫人裁新衣。
苏眠漫不经心应了声,“我有衣服穿,不必花费,先存着。”而后静默许久,重新将布匹收拢。
绿然褪去先前喜悦,语气满是忧虑,“夫人,大公子突然送这么些值钱的东西来,我觉着这不是好事,春祭朝廷这么多护卫,怎还需要你?听冷锋说大公子欲替你拦,可你主动应承下来,这一路去不老山听上去并不太平,我有些不放心。”
苏眠款步走向桌边,择了一块玫瑰花饼,掰成两半,细碎的饼屑从虎口处滑落,入口鼓腮,“今日这玫瑰花味保全了,来试试。”
“夫人我吃不下。”绿然眼神暗下去,嘴角也跟着压了压。
一半花饼还在苏眠手里,干脆一扔,“青黛你吃。”案几边的青黛,如风一般轻轻往前一靠,随手接了吃起来。
苏眠拍了拍手心,朝惊讶望着自己的绿然说了这前因后果。
……
仅剩一日便是不老山春祭,陆峥和侯爷已不见踪影,宫廷传召,礼部与陛下还有未尽事宜一一落实。
加之春祭路线须得一遍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这场春祭不仅是长公主出行,更是一国之君亲临祈福,此番承载了大雍整个天下。
陆家接过长公主护卫之职,看似并未有国公爷担子重、责任大,可一枝条上的蚂蚱,谁出纰漏,都脱不了干系。
府中要事繁多,近日陆峥无瑕顾及苏眠出行,青黛亦忙着庭院里练剑消遣,而苏眠这日的生活依旧很简单,府中唯一的乐趣便是八角凉亭,摇着麈尾,躺椅上享受春光与鸟鸣。
这日她不用再辅导陆峥科考,毕竟,陆峥极聪明,就算之前浅浅点醒他关于答题的要点,后来再接过陆峥传来的文章,不仅立论漂亮,论据充分,最关键深得帝王之心。
每次看完陆峥从书房传来的文章经略,苏眠心里总不自觉闪过一句,“孺子可教”。
不老山春祭,苏眠知晓自己只身陪伴长公主,是不一样的“人质”与“威胁”,可关于长公主的传说,她得知一二,关键是她手里有无数名画,想必自己触动而来的画作,亦有很大可能可以从长公主处得知消息。
俄而,苏眠起身站在池塘边,两鬓轻飞的发丝扰乱了她的心神,偶尔亦能看见陆峥与冷锋匆匆忙忙进出,不曾望向她一眼,似乎很忙。
忙着自己的仕途,侯府的前程,忙着明日的事宜,苏眠双腿突然微颤,大家都在忙,我亦应该忙点什么才好?
滴漏缓缓溜走时间,苏眠有时散步亦会故意走过陆峥书房一侧,远远望去,窗前的香结花似乎又冒出了许多花苞与花蕊,可陆峥并不在书房内。
这日,苏眠向马厩要来一辆马车,陆峥与绿然、青黛坐着那辆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大街路面,朝东街而去。
苏眠令马夫随意闲逛,只要车速减慢,好让她有时间好好欣赏这古朴的地方即可。
车檐边铜铃发出薄脆的声响,苏眠趴在车窗边上,细细打量街道景、各色招幌与行人衣着发饰,心说原来自己与他们相比,才知什么叫审美落后。
忽然一个名为“锦云堂”的招幌映入眼帘,绿然亦跟着探头,马车即便行走再慢,可店铺正往后退,逐渐消失于视线里。
苏眠沉默良久,绿然轻轻推了推胳膊,“夫人,看什么入神了?别忘了一会儿我们还得早回去,大公子最后得与我们核对路线,明日就是大日子了。”
“锦云堂”,苏眠瞬间就将这三个字与疯婆子联系起来,那日惊觉记忆犹新,当即大声唤马夫,“停车,停车!”
“同我下去。”苏眠说话间拉着绿然便下了马车,绿然一脸不解紧随其后,青黛亦如是。
视线里,店铺中间悬着块乌木小匾,刻着“锦云堂”三字,铺面不大,前后两进,前屋敞亮,壁上横竖挂着刚裱好的山水、小楷,绫边素净,垂着丝绦,风一过轻轻晃动。
苏眠探头进门,临窗长案上,竹排刷、骨裁刀、浆糊钵一字排开,匠人正俯身托画,指尖轻按宣纸,浆水匀净,不起一丝褶皱。
掌柜终抬首,面色平静,而后转喜,迎了上来,“你是那天那位恩人。”
苏眠微微敛衽,一礼未尽,目光已先落在了墙角落灰的一卷旧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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