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第三天,沈椿没及时去后山。
不是不想去。是管事的天没亮就来敲门,说前院门板还没修好,昨天那位沈公子又托人送了赔礼来。
是一把灵剑,说是赔那扇被他劈坏的门。管事的捧着那把剑,表情像捧着一条活蛇,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师姐,这剑太贵重了,我一个管事哪敢收,您看……”
沈椿披了件外衫靠在门框上,看了眼那把灵剑。剑鞘镶着灵石,剑柄上刻了凌霄峰的徽纹,确实值不少钱。
“收着吧。”她说。
“可是……”
“他劈的门,他赔的剑,天经地义。拿去当了换扇新门,剩下的钱给杂役房每人加一道荤菜。”
管事的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这桩在他看来棘手至极的事,到了沈椿嘴里变得跟买菜找零一样简单。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师姐您看这事怎么记”,便被沈椿一句“不用记”打发了。
等管事的走远,沈椿才从袖子里摸出记分册,翻开新的一页。
“沈长渊,后续:托人送赔礼,灵剑一把。态度尚可。扣分减半,改为扣五分。”
写完她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比她平时出门晚了半个多时辰。她拎起扫帚往后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走到山道口,她站住了。
右边的路已经扫完了。
从山脚到山腰拐角,青石板干干净净,落叶拢成三堆,桂花单独扫在一边,每一堆都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扫帚靠在歪脖子松树上,人不在。
沈椿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棵松树旁,才看见树根底下压了一片巴掌大的树叶,叶片上用树枝划了两个字:
“已扫。”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和昨天那声“好”一样认真。
沈椿蹲下来看了那片叶子好一会儿。
她抬起头,往山顶方向望了一眼。山道空荡荡的,桂花还在落,那人的身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站起来,把树叶翻了个面,背面也写了两个字,大约是她蹲在那儿看太久了,总觉得该回点什么。
她从地上捡起一截枯枝,在叶子背面歪歪扭扭写了“收到”。
写完之后她把叶子放回松树底下,拿一块小石子压住边角,又站起来端详了一下。晨光从松针间漏下来,落在叶子上,把那四个字映得清清楚楚。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没停,差点被石板缝绊了一跤。
沈椿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心里记了一笔:走路不看路,回头再算。
这天前山难得安静。那个吹箫的大约是伤还没养好,昨天被沈长渊打得不轻,今日连箫声都听不见了。其他几个新来的也消停了不少,大约是听说了沈长渊碰壁的事,知道硬闯没用,改在暗地里较劲。
沈椿路过前院的时候,瞥见几个陌生面孔,一个红衣女子靠在廊柱上擦剑,一个年轻和尚坐在台阶上念经,还有一个锦衣公子正跟杂役打听她的行踪。杂役得了管事的吩咐,一问三不知,把那锦衣公子急得直转圈。
沈椿从廊下绕过去,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今天不想应付这些人。
后山的山道只扫了右边一半,左边还是昨天的老样子,落叶铺了一层,桂花瓣混在其中,踩上去沙沙响。她拿起扫帚开始扫,扫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平时扫地,她从不会觉得安静。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这些声音她听了三百年,从来不觉得少什么。
今天少了另一把扫帚的声音。
沈椿停下动作,往右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她继续扫地。
扫了一段又停下来。
那个人说天不亮就来,果然天不亮就来了。把右边扫完,留了片叶子,然后就走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去伙房吃饭了,也许是回自己的住处了。但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她从没问过。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话少,扫地认真,不做梦。从哪来,师承何派,为什么来合欢宗……全都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他太安静了。往那一站,就像一棵树、一块石头,让人忘了还需要问。
不像那些人,恨不得把生平履历刻在脸上。
沈椿继续扫地,扫过拐角那块石板时格外仔细,这是昨天说过他的地方。扫完这段,她直起腰来,往山脚下看了一眼。
山道尽头多了一个人影。
青衫,竹帚,正沿着石阶往上走。
沈椿收回目光,继续扫地。
谢不言走到她身侧,拿起松树下的扫帚,很自然地站到了右边。
“你去哪了?”沈椿问。语气随意,扫帚也没停。
“伙房。”他答,“去领早膳。”
“领早膳要这么久?”
“替你也领了一份。”
沈椿的扫帚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见谢不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纸包里是两个馒头,还是温的,大约是揣在袖子里走了这一路也没凉透。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膳?”她问。
“今天你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他说,“管事的找你,应当是临时有事。晚了出来多半来不及去伙房。”
沈椿接过油纸包,站了片刻。
馒头很普通,白面做的,捏在手里还软乎着。她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下次不用替我省钱,伙房的粥一文钱一碗,也带一碗。”
谢不言点了点头。
沈椿一边吃馒头一边扫地,左边的进度很快追上了右边。两个人又恢复了昨天的节奏,她在左,他在右,中间的青石板缝还是那道线。
吃完馒头,她拍了拍手上的面渣,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记分册。
她翻开,又合上,然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在小本子上记东西?”
谢不言停下了扫帚。
“是。”他说。
沈椿没有回头。她拿扫帚把面前的一堆落叶往前推了推,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来合欢宗找我的人,每百年一拨。第一拨是两百年前到的,一共来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很会说话,说要带我去看山外面的海。我在山里待了一辈子,没见过海,就跟他走了。”
她顿了一下。
“走到山门口,他不见了。飞升了。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照在他身上,然后他就不见了。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不是来找我的。他只是需要‘攻略’我,然后才能触发下一步任务。我是跳板。跳完了,人就走了。”
谢不言没有说话。
沈椿继续说:“第二拨人来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又来了七个。其中有一个脾气很大的少年,用双剑的。他跟我说,他绝对不会和第一拨那些人一样,于是他当着我的面在天道石上刻字发誓。后来他飞升那天,一剑劈在旁边这棵松树上,说沈椿你一定会后悔,接着一道光落下来,他也走了。”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松树上的剑痕。
“就是这道。他说我欠他一个因果。”
沈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她的扫帚停了,扫帚柄被握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呢?”谢不言问。
“后来我就开始记了。”沈椿翻开记分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每一拨人我都记。他们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用什么借口。记了两百年,我发现了,台词一共就那几套。有做梦梦到我的,有说一见钟情的,有说前缘未了的。换人不换词。”
她笑了一下。
“最离谱的是第六十七批里有一个,用的词和第三批里某个人的词一字不差。我问他,你是不是有台词本。他愣住了,说没有。可我觉得有。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谢不言安静地听着。
山风吹过来,桂花扑簌簌落了他们一身。
沈椿把记分册翻到第一页,那上面的字迹已经褪了色,纸页的边缘碎了一小块。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然后把册子合上。
“两百年,一百二十七批,没有一个人留下来。”她说完这句话,把册子往袖子里一塞,拿起扫帚准备继续扫地。
“一百二十七批。”
谢不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松树下面,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表情。风吹动他的衣袍,那件普普通通的青衫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加上我,”他说,“是一百二十八。”
沈椿看着他。
“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飞升。”
谢不言握着扫帚的手紧了一下,沈椿没有注意到。她转过身继续扫左边的落叶,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笑,“你要是飞升了,谁来扫右边?”
身后没有声音。
沈椿扫了十来步,觉得太安静了,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不言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一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是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像镜子一样平静的眼睛有了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开,但石子已经沉下去了。
“你怎么了?”沈椿问。
他垂下眼睛。“没什么。”
沈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转回去继续扫地,心里在小本子上加了一笔:此人偶尔会发呆,原因待查。
扫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今天是阴天,看不见晚霞,天边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沈椿把最后一筐落叶倒进山沟,拍了拍手,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下雨也要扫吗?”
“下雨天叶子黏在石板上,更难扫。”
谢不言把扫帚放回树下,认真地说了句:“那明天我带两把扫帚,一把湿了换另一把。”
沈椿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平时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桂花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就那么笑着看谢不言,说:“谢不言,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说下去。
大约是不知道用什么词合适。
谢不言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站在桂花树下,看她笑。他从来没有见过她笑,从前天到今天,整整三日,她对他笑过两次,每一次都是在桂花树下。
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下来,又不知道该记在哪里。
沈椿笑够了,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明天见。”
“明天见。”谢不言说。
沈椿走下石阶,绕过杂役房,推开自己那间小屋子。屋里黑着,她点起灯,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记分册。
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在“谢不言”的名字旁边,又加了几行字:
“今日替我领了早膳,馒头两个。记性好,记得我昨天说他拐角没扫干净。说明天带两把扫帚,一把湿了换另一把。”
笔尖停了。
她想起他站在松树下不动的样子,想起他说“加上我是一百二十八”时的语气。
她提笔又写了一句。
“此人可能真的不会飞升。”
写完她看了很久。
窗外忽然起了风,桂花扑打着窗纸,沙沙作响。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雨终于落下来了。
沈椿把记分册塞回袖子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雨很大,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山道两旁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金黄。
她关窗时忽然想到:谢不言今天没有带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一个能御剑飞来飞去的人,还怕这点雨?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闭上眼睛。
片刻后又睁开。
她起身点灯,在记分册最末页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一行小字:
“明日若有雨,问他要不要借伞。”
写完她终于合上册子,吹灯,睡下。雨声敲着瓦片,敲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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