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每百年办一次仙缘大会,规矩是从祖师爷那辈传下来的。
说好听点叫仙缘大会,说难听点就是一群外来的修士找个由头打架,打完还要在山上赖几个月,赶都赶不走。
而今年这拨尤其离谱,天没亮就有人从山门那边打过来了。
轰隆一声,把沈椿刚扫了半条山道的落叶全震飞了,连带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都跟着抖了三抖。
沈椿拄着扫帚站了一会儿,看着漫天飞舞的树叶慢悠悠落回地上,铺得比刚才还厚,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杂役房,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算了。等人走了再扫。
“沈椿师姐!沈椿师姐!”
一个小杂役跌跌撞撞跑进来,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好几步才稳住。他满脸通红,活像被开水烫了舌头:“山门前、山门前来了个白衣剑修,一剑把守门的石狮子削了半边,说……”
“说什么是来找我的?”沈椿慢悠悠地喝着手中的茶接了话。
“师姐你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她经历了十几拨,哪次仙缘大会不是这样。
第一拨来的修士还讲些体面地递拜帖,说仰慕合欢宗风采,想与师姐论道切磋,到后来一拨比一拨离谱。有当众朗诵情诗的,有跪在山门前三天三夜的,还有更夸张的,上上次有人雇了一百只灵鹤在山头排队飞,要摆成她的名字。
沈椿当时在伙房门口择菜,看着那群灵鹤在天上歪歪扭扭飞了大半个时辰,队形散了一半,“阿”字缺了个口,“七”字歪成了弯钩,最后变成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挂在半天上像幅被水洇了的画。
她择完一筐菜,心想:这群人要是把心思花在修行上,早就飞升了。
“师姐你不去看看?”小杂役还杵在门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觉得被一群天纵奇才抢着追求是件极风光的事。
沈椿喝完最后一口凉茶,重新拎起扫帚。
“不去。今天后山的落叶厚,不扫完管事要扣饭钱。”
小杂役看着她走出门,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他脸上的表情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师姐你是不是修行修坏了脑子。
沈椿没理他。
她自顾自绕过几间弟子居舍,沿着石阶往后山去。
正值节气,山道两旁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甚至浓得有些呛人。她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纸页泛黄,边角都磨毛了。封皮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记分册。
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字。
“第一批来的,送万年灵芝一株,说吃了能涨百年修为。太刻意,扣八分。”
“第二批,剑法确实好看,剑花挽了七朵。问他为什么来,说一见钟情。骗鬼呢,扣七分。”
“第五批,穿黑衣那个,在雨里站了三天三夜,说我不见他他就不走。第二天半夜自己走了。意志不坚,扣十分。”
“第九批……”
她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了一瞬,还没等她继续往下看。
远处就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演武场的石柱打折了。
沈椿连眼皮都没抬。
后山比前山安静得多。
青石板路被踩了几百年,每一块石头的纹路她都认得。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有一道陈年剑痕,忘了是哪批人留的,大约是当时太激动没收住手,一剑劈在旁边,树没断,留了道疤。
她开始自顾自扫起地来。
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比任何动静都让她安心。落叶被拢成一堆一堆,桂花落在上面,黄白相间,倒也不难看。
两百年了。
什么轰轰烈烈的情意,什么非她不娶非她不飞升的誓言,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他们以为是一见钟情,其实是有人给他们定了个目标,让他们来演一出深情。
演完了,散场了,飞升的飞升,离开的离开。
谁会在意一个扫地的杂役?
反正下一拨还会来。
沈椿把一堆落叶扫进竹筐里,直起腰,正准备往下一段走。
山道尽头多了一个人。
青衫,身量修长,腰间别了把剑,剑鞘朴素得过分,连个穗子都没挂。
他站在三丈外的桂花树下,没有往前走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他一肩,他也没拂。
沈椿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继续扫地。
这种她见过。
不说话,装深沉,等在路边制造偶遇。
上上批也有人用过这招,站了半个时辰等她先开口,最后她扫完地收工回去了,那人还在原地站着,第二天又来了。
她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数:一、二、三。
“请问。”
沈椿的扫帚顿了一下。
这次的开场白倒是朴素。
她抬起头,那青衫青年还站在原地,姿态端端正正,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拳行礼,也没有任何自我介绍的意思。
他问:“这条山道,从山腰到山顶,有多少块石板?”
沈椿挑了挑眉。
不是问她的名字,不是表露仰慕之情,不是送法宝送灵药,不是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见过她。
问石板?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拄,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干净,表情却寡淡得很。说不上冷漠,就是淡,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两千二百六十块。”她答。
青年微微颔首:“多谢。”
然后他转身,从路边拿起一把扫帚。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竹柄旧扫帚,和杂役房发的一模一样,然后走到山道另一侧,开始扫地。
沈椿站着看他扫了几下。
姿势没问题,力道也合适,落叶乖乖跟着扫帚走,没有漫天乱飞。不是装样子。
“你是新来的杂役?”她问。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扫地。”
“……什么?”
青年停下动作,侧过身来看她。他看过来的方式很特别,没有上下打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在听他说话。
“这条路,师姐一个人扫不完。”他说,“我来扫右边。”
沈椿看着他。
他表情认真,不是来搭讪的认真,是那种好像扫地是件天大的事的认真。
沈椿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没真笑出来,只是垂下眼继续扫自己的左边。
两个人就这么扫了一路。他在右边,她在左边,中间的青石板缝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扫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时,沈椿停下来歇了口气。
青年也停了。
他站在松树旁,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道陈年剑痕。
“这道剑痕,”他说,“是多久前留的?”
沈椿靠在扫帚上,随口答:“大概一百年前吧,记不清了。”
“谁留的?”
“忘了。”她说,“来的人太多,记不住。”
这是假话。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第八批里一个用双剑的少年,性子烈得很,被她拒绝后一剑劈在树上,说“沈椿你一定会后悔”。说完就走了,第二天下山,再也没出现过。
他飞升了。
或者说所有被拒绝的攻略者最后都飞升了。
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来找她的。
她不过是飞升的跳板,关卡,任务罢了。
青年没有追问。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扫帚,又开始扫地。
沈椿看了他一眼。
这人话少得出奇,问她两块石板的事,问完就不说话了。不像其他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前世今生、修为境界、家族背景全报一遍,生怕她漏听了哪一项。
她继续扫地,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安静了一瞬。
“谢不言。”
“不言?是不爱说话的意思?”
“是。”
沈椿这回真的笑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被风吹散了。她没回头,所以没看见身后那个人在她笑的时候停了扫帚,站在桂花影子里,看了她很久。
扫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前山的方向还在传来隐约的打斗声,不知道又是哪两个人在争“先去见她”的资格。
沈椿把竹筐里的落叶倒进山沟,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不言也倒了落叶,动作和她如出一辙。他把扫帚放回路边那棵桂花树下,回过头来。
“明天还来吗?”沈椿问。
他点头。
沈椿没再说什么。她拎着扫帚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站在山道的石阶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
“谢不言。”
“嗯。”
“你今天扫的右边,有两处没扫干净。拐角第三块石板旁边的落叶,和松树根底下的桂花,明天记得补上。”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说:“好。”
沈椿走下石阶,绕过杂役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
关上门。
她从袖子里摸出记分册,翻到最新一页。
“第一百二十七批。”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写了三个字:谢不言。
然后又写:扫地姿势标准,话少,不烦人。
笔尖又停了。
最后她加上一句:暂时不扣分。
写完她合上册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的枝头,照着那条她扫了三百年的山道。
山道上空无一人。
她把记分册塞回袖子里,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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