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01
夏季天热,为凉快些沈公馆一般将水池喷泉开至夜里十点。
这头,管家兆叔刚刚关掉水池喷泉,那头,大门口便响起了汽车鸣笛声,一道亮光顺着铁门缝照了进来。
大门打开,车子驶入公馆,最先下车的是凝湘。
凝湘拎起小包,自顾自地径直上了二楼。
沈司旸和随江一道跟在后头,可待凝湘入了房后竟直接“啪”一下将门关上。
徒留站在门口的两位沈行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不约而同地一起蹙起了眉。
屋内,凝湘反锁起房门。
接着屋子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挂来的电话,凝湘左右将心一横,把电话线给拔了。
洗完澡,凝湘上了床。
此时此刻,无须骗过旁人,在大且空旷的卧房中她的确有些害怕,但一想到沈行长他未来小姨子刚才那副仗势欺人的猖狂样,凝湘就不打算给沈行长好脸色。
可是还有随江……
于是凝湘重新接起电话线,给随江打了个电话说晚安。
挂掉电话,打开电风扇,又放下床帐,凝湘带着几分怯,钻进了薄被里。
好在当夜周公准时入来罗帷,与她相会。
许是最近《申报》上梁生连载的小说进入了男女谈恋爱的缠绵章节,凝湘每每看来都要嘴角上扬,甜蜜无限,今晚她竟梦到了这个。
梦里,她变成了梁生笔下的女主角书晴,男主角皓笙电话告知书晴,他往美利坚订购的电冰箱今日运来公馆,特请女主角书晴入他家品尝冰激凌。
书晴换了一身新衣裙,要司机把车开去男主皓笙家。
入了皓笙家,丫头为书晴送来了热咖啡。
端起热咖啡时,男主角皓笙拿着冰激凌入来客厅,书晴接过冰激凌,抬头时正好瞧见了皓笙的长相。
怎么皓笙和沈司旸长得一模一样?
待凝湘咬下一口冰激凌,公馆窗户上的红蓝色玻璃突然重合着旋转了起来,接着,冰激凌融化于掌心,再消失不见……
待神思清明时,凝湘化作的书晴竟穿着一身新娘喜服坐在了公馆的卧房里,耳边飘飘荡荡着吹拉弹唱声,唢呐声中有人互相道和着“恭喜”“恭喜”。
屋内,红烛高照。
男主角皓笙正背对着她,两人皆着相同喜服。
书晴冲着皓笙的背影喊了声,“皓笙。”
皓笙回头,冲她一笑,依然是沈司旸的那张脸。
皓笙说:“书晴,刚为你揭下盖头。”
说完,皓笙挨着书晴坐了,他小声缠在书晴耳边,“今儿,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凝湘扮作的书晴此时又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只在头脑昏沉间瞧见喜烛正在那一团和气地亮着。
皓笙一粒粒解开书晴的衣襟扣子,先开始喜服被抛出帐外,接着是中衣,再接着是胸衣……
书晴断断续续地嗯哼着,明明意识告诉她,她是凝湘,得推开,可是身体竟下意识搂得更紧,皓笙亦是沈司旸,她无需推开,半推半就间忽而一瞬冰凉……
不是梦。
凝湘彻底醒了。
“唔——”凝湘长长地一哼,睁眼看,床头灯亮着,小腹颇痒,她胡乱一摸,摸到了男人的发茬。
他正低着头,在慢条斯理地亲亲啄她,又明知故问,“醒了?”
见她不作声,他轻轻往她脐上拍一下,“刚才在梦里怎么喊‘皓笙’喊得那样亲热?”
“这是哪个野男人?”
“唔—!”
“比你年轻许多岁的男人!”她嘴犟。
一句话换来手指如拨算盘似的碾过,她生了热汗。
他帮她擦汗,轻轻啄上去,“瞧瞧,年轻男人哪会讨好你到这份上?”
凝湘舒服地喘气,他戛然而止。
只单手胡乱扯掉睡裙丢出帐外。
帘钩儿叮铃一响,香入十层纱帐。
凝湘拽紧床单,不复此身,不知今夕。
胸衣带子刚好啪一声,断了。
她再颤颤巍巍地多出一句,“别停……”
“那你喊我一声。”
“十九叔!”
“要喊司旸。”他纠正。
“司旸”,她断断续续,“司旸…你别停下来…呜…”
凝湘眯眼仰头望着帐顶,是哪处曾相见?
自鸣钟不知何时响的,也不知响了几下。
打破寂静的是外面马路上传来的叮叮当当声,有电车漏夜开过。
床帐里,他刚打完水为她擦身。
男人明知故问,“沈小姐,刚才可还满意?”
黄铜帐钩勾起半扇床帐,地板上躺着粉色蕾丝睡裙……
沈司旸扬手,再起一道弧线,几乎要揉成碎片的胸衣被抛了出去,正好落在睡裙上。
丢完胸衣,凝湘难免要不好意思地勾勾唇角。
刚才稀里糊涂地做了场春梦,哪知,将醒不醒间,沈行长的一声“阿凝”将本来虚无缥缈的春梦做了实。
可是,睡前她明明反锁好房门的。
凝湘推推沈司旸,问,“你怎么进来的?”
沈司旸不着急回答,只是叹气,好像他刚才出力不少,此刻是累得叹气。
叹完气,再搂紧她的腰,沈司旸这才往窗户那瞧了一眼,说,“少时为了强身健体,父亲在京中有请武师傅教我些拳脚,我虽不好武功,但也勤奋,学了些皮毛。”
凝湘顶烦沈行长这样吃干抹净还偏生文绉绉的样儿,她翻了个身,也不管他,只将被子裹紧说,“你直接说你是顺着水管子翻窗户爬进来的不就成了。”
“何必跟我拿腔拿调!”
沈司旸也跟着翻了个身,轻拍拍她道,“学生这厢怕哄不好姐姐,这才越墙爬窗,学了一次裴少俊,墙头马上。”
“虽自荐枕席,但不敢冒昧,姐姐的叮嘱都有记在心上。”
“先洗干净身子,而后刷牙,之后要含李施德林药水漱口,漱口后再嚼留兰香糖。”
“等手续齐备,这才爬的窗。”
凝湘躲在被子里,被这几句酸话逗得笑出了声。
见人笑,沈司旸索性掀开被子将人抱回了怀里。
掀开被子的那一瞬,凝湘下意识地护在了胸口,哪承想沈行长用了力气,拽起她一只胳膊,她懵了,没反应过来,被沈行长抱了满怀。
他揉拢着问,“今晚怎么了?气性这样大?”
“我有问随江,可是随江也不讲。”
“我关照他不许和你讲的。”
“我同你未来小姨子在二厢拌了几句嘴。”
提及此事,凝湘那点小性子又回来了,她将佟庆萱的话添油加醋转述一遍,末了孩子气地总结,“佟二小姐说等她姐姐姐夫结了婚她就会搬去西海王府,她算得半个王府女主人,到时候她还要你和她姐姐快点帮我找个婆家把我嫁出去。”
“半个女主人?”沈司旸听了冷笑一声,“我知道佟昭萱恨嫁,竟不晓得佟二小姐也如此恨嫁,竟要巴巴地跑来给我做小?”
对于沈司旸的过于自负,凝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沈行长,你别自信过了头,佟二小姐想嫁的那个人就不能是随江吗?”
“随江?”沈司旸意外,却不意外地说了一句,“算起来,他俩倒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凝湘听了再踹他一脚,又起身叫渴,沈司旸乖乖地下床将茶杯递到凝湘跟前,凝湘喝了茶,遂又问,“沈行长,成亲的日子定在哪一天?”
递来的茶杯还剩残茶半口,沈司旸一饮而尽,“我不会娶她。”
放下茶杯,沈司旸将电风扇开大了一个档位,还觉热,索性打起赤膊来,他挨近凝湘说,“在下已经对沈小姐自荐枕席了。”
“我这副身子横是沈小姐的,竖也是沈小姐的,既被沈小姐沾了,又如何能娶得旁人?”
凝湘听了拽起被子盖在脸上,此刻被子里沾得全是刚才两人胡闹留下的味道。
抿抿唇,又想到了刚才,他依着他,顺着她,由着她,于是凝湘戳戳他问,“你要不要?”
“……我可以帮你。”
“如何帮我?”沈司旸促狭着反问,“也跪下,以口覆之?”
凝湘中计。
见她尴尬,沈司旸只把人搂入怀中说,“行至巫山脚,不添行云想的是废人。”
“何况,你又是我中意的人。”
他长叹一声,又深深地亲在了凝湘的眉心,“真想现在就要了你,可是你我之事尚未秉明你父母。”
他再哄着说,“等到上海之行结束,我就要正式同你父母亲提亲了。”
凝湘暗暗一笑,又伸手往被子里掐了他一下,“那你需同我父母亲好好地讲,毕竟,你年长我许多,身段需放得更低,另外,我家人多,还有几位妈妈们。”
沈司旸这厢听了说:“我且都依行长夫人的。”
次日一早,沈司旸与凝湘同时间醒了过来。
洗漱之后,沈司旸拽着凝湘打开了房门。
偏巧对面随江的房门亦同时打开。
开门的那刻,三人一起怔在了房门口。
随江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站着的两人,随即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大哥……阿凝小姐……你……你们……”
沈司旸搂着凝湘,继而很平静地对随江说,“是的,我们在交往。”
凝湘低头。
她也承认了。
沈司旸说完便带着凝湘朝前走,走了三两步后,他忽而转头对着尚未消化完此事的随江说,“随江,你需改口叫大嫂了。”
*
入伏后,天更热了。
沈司旸特意托顾氏洋行往香港订了一台电冰箱,如此,好方便凝湘日日都有冰激凌吃。
冰箱送来的那天,沈司旸和随江一起对着英文书研究了小半天才将冰箱装好,通上电,电机运作,一点点地能感觉到冰箱在制冷。
温度一到,凝湘便将荷兰水和西瓜统统塞了进去,接着又忙不迭地换了一条裙子拉着沈司旸和随江一同去了电影院。
今日国泰电影院在放映电影《风云儿女》。
看完电影,凝湘要小汽车跟在后头,而她则牵着两位沈行长踏着月色慢慢地散步回了家。
一路上,凝湘一会儿要和沈司旸讨论剧情,一会儿又得和随江说。
和沈司旸讲梁质夫时随江插不上话,和随江讲辛白华时沈司旸又插不上话。
好在沈小姐聪慧通透,只把故事里的道理讲得是荡气回肠,烽火年代,映着今晚十里洋场的一轮弯月。
次日,依旧天气晴朗。
用罢早饭,沈司旸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悠闲地读着《申报》上那篇由他化名“梁生”撰写的小说。
他边看边感叹,此间落笔仓促,很多章节皆未细细修改,若以后交由书局出版,定要再细细地润色一番。
公馆外头,凝湘系着围裙在认真地为花草浇水,松土后,又往土里撒下一把花籽。
不远处门房里头,随江正帮兆叔修理着无线电收音机。
待十一点刚过一刻,沈华亭、顾磬匆匆行至居尔典路公馆。
看着是有要事相商,沈司旸当即带着他们入了书房商议。
本来凝湘也要入书房的,可是六叔沈华亭不许。
他们的事,不牵扯凝湘才最为妥当。
凝湘只能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板上偷听,隐隐约约间,只听得书房里头好像在说什么,“……要紧的账册”。
那个,这个,我还是不讲话了吧,就是……没有服务意识就不要当男主了,男主就是要有服务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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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望海潮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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