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望海潮 02

望海潮 02

沈华亭夫妻走得急,午饭也顾不上吃。

书房里,沈司旸擦亮洋火,将一封电报就地烧掉,不留痕迹。

凝湘推门入来,见他一脸愁容,忙问,“十九叔,六叔六婶来得这样急,发生何事了?”

怕沈司旸不讲,凝湘话语里带些娇嗔,特意再次强调,“沈行长,你说过以后有事不会瞒我,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沈司旸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往手背上打了打,长叹出一口气,说:“目前我们有一批重要的人被困在了上海。”

“他们手上掌握着至关重要的金融交易账册,我需得想法子立刻送他们走。”

“越快越好。”

凝湘凝眸问他,“到底有多重要?”

沈司旸掸掉烟灰,粗粝着声音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这些人出事,前线将士的军费粮饷,恐怕就要延后数月。”

“另外,其中有部分人,更担着这个国家未来的希望。”

“如今,有人想让他们消失,好以他们的命,去填补自己账面上的借贷。”

沈司旸再沉思着叹了一口气,“他们身陷囹圄,我无法坐视不理。”

“这是大丈夫的责任。”

沈司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思冥想了一个下午,最终他拿起电话,犹豫后,往外拨去一个号码。

凝湘煮了芝麻汤圆端进来,“十九叔,先吃点甜的东西再想吧,我煮了一大锅甜汤圆,随江在外头已经吃上了,你先吃了再想法子。”

凝湘讲完便舀起一颗汤圆往沈司旸面前送,可沈司旸却偏开脸去,他略微一顿,只对凝湘说,“……阿凝。”

“我决定和佟昭萱结婚。”

“宜明不宜暗,我想利用婚礼,正大光明地送他们走。”

凝湘听得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这是沈行长思索一下午之后想出的法子。

汤圆碗还被她捧在手里。

指尖不知怎的猝然一热,凝湘回神,咬牙骂了他一句,“骗子!”

“大骗子!你说过你不会娶佟小姐的!”

“你怎么可以骗人呢?”

沈司旸低头,只能再次抱歉,“对不起,但阿凝,请你体谅我一次。”

“时间紧迫,这是眼下我能想到最快最安全的救人法子了。”

凝湘胡乱往脸颊上抹了一把,继而狠狠地将瓷碗砸了出去,“我不理解!我不体谅!”

“天下断没有这样救人的道理!”

凝湘反问:“你要娶佟小姐,那我算什么?”

“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你说呀!”

答案被噎在喉咙口,应该讲的那个人偏生讲不出口。

听到摔碗声,随江赶紧推门进来,书房里凝湘和沈司旸对峙,她哭得梨花带雨。

随江连忙把凝湘护在怀里,问:“阿凝小姐,你要不要紧?”

又望着沈司旸喊了一声,“哥——!”

沈司旸没挪步子。

见到随江,凝湘如同见到亲人似的,她委屈地抱紧随江,不必克制,放声大哭。

凝湘被随江揽入怀中,沈司旸伸手,想抚上她的背脊,但最终把手缩了回去。

儿女情长,他沈司旸无法用在此时此刻。

他把愧疚转成关照,对随江道:“随江,你留在家里,替我好好地照顾她。”

“一定要把她给照顾好了。”

沈司旸取来搭在衣架上的西装穿好后又立马吩咐管家兆叔,“兆叔,备车,去佟公馆。”

“提亲!”

备车,真备了好一会儿。

凝湘站在二楼阳台,随江跟在她身后,

从阳台朝花园望去,公馆大门敞开,隔壁街花店的人正提着花篮气球有条不紊地入来公馆。

沈公馆停放的两辆小汽车,都以时新的百合与玫瑰装饰,车把手上缠了几圈红绸,浪漫又气派。

装饰完毕,兆叔给忙活的人派去红包。

沈司旸随即上车,出了门。

小汽车开到了佟公馆。

沈司旸进门时,佟公馆的客厅刚被布置成了party样式,香槟塔堆得有两尺高,厨师正推来牛排烤鸡准备摆盘。

今晚这里会有洋人过来举行交际舞会。

佟昭萱的夜生活日日如此。

见了沈司旸,佟昭萱很是意外,她睡眼惺忪,看着是刚起。

她打了个哈欠,矫揉造作地说,“Darling,你终于想到我了!”

又过来挽着沈司旸的胳膊,“走,底下让他们忙着,晚上我有party要开,英国公使会携太太过来,咱俩现在先去楼上书房聊。”

书房里,沈司旸提笔,在佟昭萱准备好的结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沈司旸签完字,佟昭萱立马将协议书折起收好,生怕迟一点,面前的男人就要反悔。

锁好结婚协议书,佟昭萱给沈司旸倒了一杯酒,沈司旸不愿意接,佟昭萱将杯子强塞进了他手里,“司旸,这是你我的结婚喜酒,怎么也得给面子的喝一口吧。”

佟昭萱强硬着按头和沈司旸碰了个杯,沈司旸这才不情不愿地抿下一口。

喝完酒,沈司旸问佟昭萱,“拿到那笔钱后你有什么打算?”

佟昭萱给自己倒了满杯,“当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吃好喝好玩好,过好我人生的每一天。”

佟昭萱点起一根香烟,抽了两口后,这才察觉自己也不是全然毫无规划。

她说:“我会给自己存养老钱的,不会让你一直支付我赡养费。”

“我会把养老钱存在你的华业银行。”

“但你需要给我最高的利息。”

沈司旸答应她,“没问题。”

不过佟昭萱想想,是男人就得多防一手。

她再吸一口烟,吐完烟圈后说,“沈司旸,如果我纵欲过度死在了小男人身上,你就把我存在你家银行的那笔钱全都捐去战场吧。”

“我信你沈行长有通天的本事,能办到。”

“这样也算我为抗战做出贡献了。”

“百年以后功过定论,无论后人怎么说,我佟昭萱到底也算个传奇!”

沈司旸听了冷笑,“你倒是机关算尽。”

“我这叫仁义两全。”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舞会的客人陆续到了。

佟昭萱放下酒杯,拽起沈司旸就往衣帽间走,“作为我丈夫,你沈行长现在得先换衣服,晚上一起帮我应付英国公使,我伯父有事正想请人家帮忙。”

“有你银行家镇场子,会更好成事。”

沈司旸归家是在夜里十点多。

下午两辆小汽车大张旗鼓地朝着佟公馆驶去,再归家时,已是板上钉钉,他和佟昭萱婚期在即。

进门后,凝湘系着围裙和随江以及来喜围坐在一起搓汤圆。

随江哄了凝湘一下午,最后才想出搓汤圆这么个法子。

让她捏捏米粉出气,总好过把委屈都憋在心里。

沈司旸走来桌边自顾自地拽起凝湘去了书房。

反锁上书房门,沈司旸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难地启唇道,“……和佟昭萱的婚礼定在下周末。”

“看了天气,下周末最适合航船,如果晚了香港那边会有台风。”

“酒席之后,我们会坐船去香港,对外就说亲朋好友们欢送我们去香港度蜜月。”

“客轮是六嫂家的肇丰船行里的班轮,自家人的行船,也最是安全。”

凝湘只静静听他说,面上不悲不喜,全没了下午的惊心动魄。

沈司旸惭愧,更进一步地解释道,“不过阿凝你放心,我和佟昭萱是假结婚。”

“刚才去佟家,我们谈妥了条件。”

“待佟昭萱拿到她父亲留给她的遗产后,我们会立刻离婚。”

去年佟昭萱的父亲病逝于香港。

佟父为几个子女留了大笔遗产存在香港的信托基金公司,佟父怕女儿大肆挥霍会晚年落魄,故而在遗产上加了限定条件,条件是佟昭萱需和沈司旸成婚后才能取得遗产。

佟昭萱与几个哥哥一直在为这事打着争产官司,兄长们一直以沈司旸不肯娶她为由和她打消耗战。

本来佟昭萱也想找个人随便结婚拿遗产的,可是兄长们硬抠着字眼,又赌沈司旸不会娶她,便说遗嘱上分财产的条件是他们佟家的女婿必须是沈司旸。

佟昭萱气性上来了,这才迫切地想来找沈司旸结婚。

去年兄长婚礼上两人重逢。

虽然当行长夫人风光无限,佟昭萱也想吃沈司旸这株回头草与他破镜重圆,但对于一个结了婚也不会爱自己的男人,那还是拿钱更靠谱些。

拿到了钱,又何愁找不来新男人?

佟昭萱还没使出手段来逼沈司旸妥协,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于是两人定下协议,沈司旸用婚礼送走要送的人。

佟昭萱以结婚文书去香港信托基金公司拿到自己要的钱。

全是交换,不掺感情。

听完沈司旸的解释,凝湘掉头就要走,才迈开步子,却被沈司旸由身后环抱住。

他低声地哄,“阿凝,对不起!”

“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

凝湘用力推开了他,她转身望向他,“沈司旸!”

“做人不好出尔反尔的!”

“我只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压根也不会娶佟小姐。”

凝湘说完,朝外走去,待行至门口拉开房门时随江正好立在门口。

随江见凝湘又红了眼睛,遂低声问,“要不要紧?”

凝湘摇了摇头,拽着随江朝楼上走去。

进了卧房,关上门,凝湘故作大方,她轻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春日里水面上的薄冰,一碰就要碎,“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大事,我都懂。”

“从跟他的那天起我就懂了。”

凝湘解开一直系在腰间的围裙,而后向随江提了个要求,“随江,你今晚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等我睡着了再走?”

“屋子太大,我不敢一个人睡,有些怕。”

随江答应了,“当然可以,我会先把你哄睡着。”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进了浴室,凝湘拍拍自己的脸颊,面上肌肉僵住,全因刚才假笑所致。

洗完澡,凝湘上了床。

随江一边为她打开电风扇,一边又拿丝绸薄被为她盖好肚子。

床帐放下一半,他坐在床头为凝湘拍背哄睡。

凝湘睡不着,遂睁开眼睛和随江说,“随江,你要不唱个歌给我听吧,说不定听着听着我困了就睡了。”

随江问,“你想听什么歌?我给你唱。”

凝湘望着帐顶上那团繁复的绣花叹了一口气,上次沈司旸半夜爬窗入来搂着她亲热,她故意娇嗔说帐子顶的绣花丑。

沈司旸打趣说帐子顶的绣花好拆掉的,不如拆掉装个镜子方便沈小姐夜里对镜自赏。

帐顶绣的是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多好的意头,她偏嫌弃。

凝湘拽了拽被子,说:“我现在又不想听唱歌了。”

半个钟头之后,凝湘胡乱睡去。

随江蹑手蹑脚地离开,打开房门时,迎面正见沈司旸立在门口。

自凝湘上楼之后,沈司旸便一直立在她房门口,他不敢挪动半分,更期盼她喊怕的时候能再要他入房。

自来上海后,每晚他都会把人哄睡着了再离开。

沈司旸问,“她怎么样了?”

随江回说,“刚刚睡着,一直喊怕。”

沈司旸进房,轻步行至床边。

床上的人,即便熟睡可依然蹙起眉头。

沈司旸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松掉帐钩放下另一侧的床帐。

帐子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帐顶上的鸳鸯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了。

*

次日清晨。

沈公馆的饭桌上,三人各怀心思地吃着饭。

早饭是昨日凝湘包的汤圆,一人两碗。

分别是芝麻馅与荠菜肉馅的。

凝湘的气色没有昨天的那般差,是抹了不少鸭蛋粉的缘故。

见凝湘放下调羹,两位沈行长几乎同时开口。

“阿凝!”

“阿凝小姐!”

凝湘先对随江说,“随江,你等我一下,我同十九叔还有几句话要讲。”

“等讲完我们再去顾家宅公园看鳄鱼和花豹。”

“好。”随江起身,说:“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给自行车胎打气,等下我骑车带你去。”

“嗯。”凝湘语气轻松,像是在说玩笑话,“你别把车胎气打得太足了,我来上海这段时间胖了好多,真怕等下坐上去车胎会炸。”

“知道了,放心吧。”

随江走后,沈司旸和凝湘入了书房。

书房里尚存烟气,沈司旸昨夜把自己关了一夜书房,烟没离过手。

开窗通风后,凝湘郑重地对沈司旸说,“十九叔,我同意你娶佟小姐!”

沈司旸望着凝湘,十八岁小姑娘的眼睛里忽然多出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来。

凝湘却如释重负地说:“昨晚,我梦到我父亲了。”

“梦里父亲在西关大屋的院子里和妈妈们一起烧着供奉。”

凝湘苦笑,“我不明白怎生做这样奇怪的梦,早起翻日历才晓得,眼下就要到七月半了。”

“每至七月半,父亲会烧很多很多的供奉,金箔堆得有小山高。”

“从小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要烧那么多元宝纸钱?”

“母亲和我说,父亲第一次这样做,是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罹难后。”

“那时督抚官员查得紧,父亲没赶上为他们收骸骨,就只能在家里,偷偷地为这些义士们再点一把火。”

“后来辛亥革命,武昌首义,父亲心里叫着痛快,又为牺牲的义士烧了一堆供奉。”

“武昌宣布脱离清廷之后,再跟着长沙独立,他烧,云南举义了,他又烧……”

“每听到一个省光复,父亲就在西关大屋烧一次供奉,就这样,他整整烧了十八次!”

凝湘抹掉眼泪又说:“再说说我父亲。”

“他好不容易日盼夜盼盼着清廷没了,可他袁世凯又要当皇帝!”

“这一次,我父亲不再烧供奉了,而是独自北上,和志同道合的友人一起秘密倒袁,其间更是九死一生。”

沈司旸静静听着,窗外有风吹来,带起写字台上的报纸翻过去两三页。

凝湘再说,“我大哥沈望湘,东征、北伐他都参与过,现在在前线和日本人拼着性命。”

“我表哥死在淞沪抗战,他是客家人,十九路军,子弹打没了就和日本人比大刀。”

“我堂哥,长城抗战,重炮殉国。”

“再后来……”凝湘顿了一顿,继续说:“我就不问母亲为何我们家总要烧那么多供奉了。”

凝湘苦笑,“可我母亲,有次七月半在我父亲烧供奉时却主动和我讲起了牺牲的哥哥们,又讲何为‘国家’。”

“她说,国,是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组成的大家。”

“而家,却是一群血脉相连的人组成的独立自主的国。”

“所以在家中,我们虽有争吵但总会妥协。”

凝湘抬起头,她望着沈司旸,连呼吸都在费着劲儿。

忽而,她提高音量,嘴唇颤抖,带着几分决绝的口气,说:“我沈凝湘今日,舍国而保家。”

“也妥协一次。”

“同意你娶佟小姐。”

“为了那批担着国家希望的忠义之士,也为了我大哥不在前线断粮断饷。”

“沈行长,我成全你做要做的大事。”

外间风势渐起,吹得窗户锁扣“咔哒”一声响。

沈司旸向凝湘深深地作了一揖,“我沈司旸这厢多谢姐姐大义。”

“出尔反尔,暗室亏心,我沈司旸今生只做这一次。”

“待此事之后,学生定不辜负姐姐。”

80年代,佟小姐在香港的豪宅写回忆录:我那短命的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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