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整个没进海里,唯有余晖在海面上晃荡。宋见秋始终盯着海边的人,她的鸟儿在海边看完了日落,现在朝她跑来了。
她们明早就要离开了,离开这座城市,风尘仆仆,回到她们本该在的地方。沈未明从未表达过对这里的不舍,可宋见秋就是能看出来。或许她成功了吧,沈未明真的在这里获得了短暂的解脱,也展现出了许久未见的快乐,抛掉那些说不清的因果,逃出生活给她的一切牢笼。
“如果不着急回去,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昨晚那老板说完这句话,沈未明看向她,那眼神是想要询问什么?那时她只能躲掉这人的对视,不然要怎么办?
不要留在这里,跟我回去,一直待在我身边——要这样说吗?
她看不清自己,明明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最多两三个月吧,为什么不敢放沈未明留在这儿?
“还是海边看更漂亮啦,非要坐这么远,”沈未明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我真怕一回头你就跑了,把我扔在这了。”
宋见秋只当这是玩笑话,她太专注自己的心思,把沈未明的试探全部忽视了。她笑了笑,微仰着头眺望远方:“这里也很漂亮。”
微光笼罩着她的面容,沈未明沉默地看着她,几秒之后也转过身去了,的确,远看有远看的美,海上的落日实在美得让人震撼。她身后再次传来宋见秋的声音:“再说,你又不是小孩子,我能怎么把你扔在这儿?”
沈未明讨饶说自己是开玩笑,却在心里想,不是这样的,她担心的是自己的心被抛弃在这里。如果宋见秋不想要她的爱了,她料定自己不会勉强,只能站在原地徒劳地看着宋见秋飞走、飞回她本该在的自由的海面上。
宋见秋把身侧的袋子推开,让沈未明坐在自己身旁。她的笑,像这一点薄薄的日光一样温和。
“这几天有开心一点吗?”
“我一直都很开心。”沈未明说。
宋见秋看着她,她暂时读不懂沈未明眼中那像是紧张的情绪,于是只好忽略。她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如果现在不说的话,可能再难开口。
“我在想,你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会不会好一点?”
这话说完,沈未明那掩藏好的慌乱暴露无遗了。
不要、不会、别说这种话啊……
“为什么?”沈未明脸上还挂着笑容,她吞咽,问出自己的问题,“为什么这么想?”
“你在这里很开心呀,在家里压抑了这么久,这段时间,也不愿意去店里,也不愿意练琴……”宋见秋似乎有些故作轻松,她低头微微笑,这副表情,和她昨晚在巷子里试探时完全不同。
“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错,”宋见秋垂眸看着沈未明的领口,半天搜刮不出其他的话,“我觉得不错。”
焦灼,她们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了。
沈未明的心沉到海底了,像那轮落日一样。
“我觉得不好。”她终于开了口。
宋见秋抬起眸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沈未明摇摇头,坚定道:“不要,我更喜欢月山。”
“可你在这里很开心,我看得出来,你不要骗我。”说完这句话,宋见秋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留在这里,相识更多的人,听到更深远的故事,开启一段完全不同的经历,这样的你,还会回到我的笼中吗?
“你到底怎么想,宋见秋,我们现在坦诚一点好不好,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我——”沈未明攥住她的衣角,“我会听话的。”
只要宋见秋让她离开,她一定转头就走。她的心里已经铺满绝望,海洋装得下太阳,也一定装得下她吧。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理智告诉我这样决定对你好一点。”看着沈未明眼中似有似无的泪水,宋见秋有些不明白了。可她惆怅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为了这份决心,她甚至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放她去外面看看吧,宋见秋,再坚决一点。
海浪拍打沙滩,一声声不眠不休,催得她们的无言更显漫长。很久,沈未明终于开口了。
“我不要,”她摇了头,一双眼睛固执地看着她的爱人,“说好明天走就明天走,先回去再说。”
宋见秋无法再说出下一句推开她的话,她强迫自己说的话已经说到极限,现在沈未明说了“不要”,那就这样吧。
只是既然明天就回去了,还有什么事需要“再说”呢?她没有问出来,她点头说好,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很普通的约定。
沉默了,她们都靠在长椅上,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天空。海浪声无穷无尽,让人的思绪也陷入一种重复的疲乏。
“我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最晚十点回去,你困的话先睡就好,不行我再去开个房间。”
这句话是沈未明说的,她太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宋见秋的一句“好”实在不含感情,她看不出来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所以你已经对这段关系感到疲惫了吗?我的感情给你太大压力,你才想让我往别处转移一点吗?此刻她或许已经打定主意要问一问了,可她要再给自己一点勇气。
宋见秋的心沉了沉,但至少这次她决定先放手。她说可以,然后把提包里的外套拿出来放在长椅上,晚上恐怕要冷起来,沈未明的身体可受不住这种湿寒。
她离开了,耳边的海浪声一点点消失,她忍不住在心里向大海请求,可她说不出请求的内容来,只能兀自地说着:请允许……
她怀着一颗必死的心走上这个走廊,她敲响她们的房门,很快,宋见秋开门了。
她已经在海边把自己想得崩溃,她太想要宋见秋的爱、太想要留在宋见秋身边,可她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自己的决定:如果宋见秋要她离开,她绝不停留。
她推门进去,关上门,逼仄的玄关里她们相对而立,沈未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先伸出手去:“抱一抱好吗?”
宋见秋不懂她,但她也渴望着这样的拥抱。拥抱之前就决定要环得紧一些,她们或许都这样想,也都没想到对方同样用力。
“别松开我,我有话要说,就这样说好吗?”沈未明请求道。
“好。”宋见秋点了头,心里是说不上来的酸涩。
“这段时间我对你的依赖太过分了,我心里其实也明白,我现在常常看不懂你的表情,我就在想,我让你感到有负担了是吗?”
她看不到的地方,宋见秋的眉头蹙起。
“什么……”
“我先说完,我说完就好好听你说,”沈未明打断了她的质疑,她为这番话神伤了太久,一定要趁此机会说完,“你说我在这里很开心,但你知道吗?一想到我是和你在一起,我每时每刻都会很开心。可能因为这是旅游吧,和你做的很多事都从来没做过,就显得比平时还开心一点。”
在酒吧会开心是因为在等你,在海边看日落会开心是因为在猜那你会不会在看我——日落最壮观的画面里,我还忍不住想,看过一场日落的恋人能否算作走过一生呢?可我不敢回头看你,你真的会在看我吗?
日落是太阳落进海里,我们能落进彼此怀里吗?我有这样的资格吗?
宋见秋一时没能搞明白,可她紧绷了一晚的心已经自顾自融化。她才反应过来,此刻她们离得多么近啊,她能感受到怀里的温热,甚至能听到鲜活的心跳声。
无稽之谈啊,这么近过的两个人,怎能因为短暂的分别就产生隔阂。她的眉头舒展,在心里嗤笑自己,果然还是她抓得太紧了是吗?
“宋见秋,我知道可能你已经不想再听我的感情了,我只是想向你坦白,今晚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然后我会心甘情愿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她松开手了,退后半步,离开宋见秋的怀抱。她没有落泪,眼里唯有坚定与温和。
宋见秋,我不会再抓着你了,回到你赖以生存的骄傲土壤吧。
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渐渐走来又渐渐走远了。她们很默契地听着这阵声音,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着。
“我在想什么……”半晌,宋见秋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把长发晃到两侧去,她这才明白她们原来是两个杞人忧天的傻子,她看着沈未明——这个曾无数次向她讨要拥抱、讨要亲吻的人,此刻是想要大义凛然地放开她吗?
可是,没记错的话,明明是你先越过禁区的吧。
“你真的想知道吗?”宋见秋的声音温和清润,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真的想知道我怎么想吗?”
沈未明不敢点头、却还是点头,她心里鼓点慢慢敲,某种感知力告诉她,这或许不是她的结局,而是她的新生。
宋见秋牵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不是很爱听我的心跳声吗?现在好好听着吧。”
“请原谅,我从不用感情做决定,但接下来的话全是用感情在说。我不想撒谎,也深知自己的卑劣,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像我们一直以来一样。被困住也好、被遮住双眼也罢——”
听清楚了吗?
这种东西,算是爱吗?
我只是在想,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会不会让你真正解脱;如果我放手,你会不会真的找到自由;我预见到一个关于你的美好结局,预见你抛弃枷锁、肆意生活的未来,该不该劝你留在这里?
可我又是何等自私,已经属于我的鸟儿,能否永远不飞向更远的地方,永远属于我……
沈未明蓦然红了眼眶,泪水不由分说地涌上来,她被攥住的手蜷了又蜷,她没听错吧?真的假的,这个人,真的会这样想吗?
就算宋见秋已经无数次展示出占有欲,她还觉得这只是一种本能,是会随着新鲜感消失的东西。她太相信自己的看法,太相信宋见秋会在某天厌倦她的爱,然后抽身回到从前的生活中。正是因为这种想法,她才会在这次旅途中如此敏感,宋见秋稍微有些不同她就忍不住担心起来。
因为太害怕失去,她是个这样胆小如鼠的人。
所以她想得是错的?难道说,一直横在她头上的刀从不存在?不可能吧,怎么可能……
“你撒谎。”
“没有,这次没有,”宋见秋抬手拭去她流下的一滴泪,“不是都给你听心跳了吗?”
“那撒谎的心跳是什么声音?”沈未明反问她。
“……”
沉默片刻,一种释然的笑出现在宋见秋脸上:“我说想让你留在这儿的时候。”
撒谎的心跳啊……
沈未明的眉不经意地抽动,带着眸中水波潋滟。为宋见秋这句拐弯抹角的告白,她的心像是被攥住一样发疼。
她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于是再一次扑进宋见秋的怀中,再次沦为感情的俘虏。她此刻才懂了刚才那个紧密过分的拥抱,一切被她忽略了的都在这一刻复苏,她心里压着的愁闷终于消散,泪水泄洪一样落下来。
“早该说这些了啊,宋见秋,”她呜咽着说到,“我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怕你嫌弃我的爱……”
“怎么可能?”宋见秋把她整个人紧紧按在自己身上,这些天的所有乱麻都随着一声长叹远去。
该说这是巧合吗,因为她是宋见秋,所以她只能接受这样全身心的、完全忠诚的爱。如果有一种感情配得上她,那只能是这样的服从。
“那你为什么还劝我留下来?”
“我还以为你能在这里找到不一样的东西。”
“……”
宋见秋的眉头终于舒展,此刻她很幸福,可她已筋疲力尽。她不知道爱原来是会让人感到折磨的事,她只觉得是说不清的误会导致了这一切。
现在水落石出了,她有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被你哭湿过了。”她忽然说。
“怎样啊,木头疙瘩也应该负一半责任吧。”说完这句话沈未明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一下变得恃宠而骄了啊。
她是个这样容易被情绪引导的人,至少在爱人面前,这一点永远没有长进。上一个人反过来利用了她的情绪,可宋见秋本就是一个无知无触的湖泊,正因她泛滥的感情才掀起微微波澜。
宋见秋笑了,她已经不止一次听这人说自己是木头疙瘩,无数次表达不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她也不得不认可了这句评价。
“你真的开心吗?没撒谎吧。”她转而问到。
“我从来不撒谎,谁像你一样……”
沉默了,片刻,沈未明先慌了起来。她松开宋见秋,捧着她的脸,送上讨好一样的亲吻:“对不起,刚才在海边太崩溃了,说话不过脑子了。”
“我真的很常撒谎吗?”
沈未明依然捧着她的脸,在手臂之间的空隙里对视,她不敢点头。
“还好……这段时间还好了。”
其实她也需要被蒙蔽,很多事她并不想明明白白地知道,如果宋见秋想要隐瞒,她不会多问的。
她没再凑上去,这次是宋见秋扣着她的腰,俯身下来贴紧她的唇。她们熟稔地撩拨着对方,分开唇瓣,湿润的触感中溢出微喘。
她们等待这个无间的吻已经太久,这半年以来,沈未明的心动荡不安、宋见秋时刻为她寻找着出路,她们为了安慰拥抱、为了安慰接吻,但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们变成荒野上的恋人,只为一份赤/裸的爱而用情。
“嗯……哈……”
沈未明不知怎地就倒在床上,她紧紧攥着宋见秋的领口,看她梗直的脖颈上面绷出的骨,这样骄傲的人啊,放开我竟也会让你感到痛苦。
宋见秋俯下身来,沈未明噙着笑仰起头,颠簸中她无数次在心里说,我不会走的,我永远属于你,请放心吧,我也是如同大提琴一样的死物,宁愿日夜困在你不见天日的琴房中。
“沈未明……”
温存里沈未明已然昏睡,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宛如梦中的呓语。
“沈未明,这样我也算爱过了吗。
“沈未明,人间正是荒原,我从没想爱上这里,可现在的我,恐怕真的会留恋吧。
“沈未明,如果爱是遗憾的话,我想我已经无法自拔。”
她始终在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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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番外二十一·沥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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