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太阳的边缘化进海里，变成橙黄色在海面上晃荡。宋见秋坐在离海很远的地方，遥遥望着海边的人影。那个人在海边跑啊跳啊，衬衣飘飘，像一只鸟儿。

她并非不愿靠近沙滩，来这里的第一天她还破例到海边趟了水，只不过她现在有太重要的事需要思考，一切起源于昨天，那个不起眼的小巷里，那间不起眼的酒吧。

太机缘巧合了——她始终望着那道人影——说来可笑，事情的关键节点往往由巧合推动，世间万物笼罩在一张巨大的手下，人们想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说啊，在这个棋局中，还是没有愿望、没有喜怒哀乐才好……

想得太远了。

昨天是宋见秋在这里的最后一场演出，沈未明本没想离开剧院的，她想，只是在外面等着也好。可宋见秋让她走，让她随便逛逛，说结束之后会过去找她。

她在剧院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之久，七八点钟，吃过晚饭的人们开始出来玩了，剧院的广场上聚起了跳广场舞的女人。她本来还不想动，虽然隔着庄重的墙，这个台阶也算离宋见秋近一些。奈何音响里的嗨歌实在吵闹，被四首歌接连折磨之后，她终于忍不住起身离开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逛，站在路边，剧院和广场舞都抛在背后，各种各样的车在她面前驶过。她站在公交站牌旁心想，坐上下一辆公交车好了，怎么都没所谓的……

117路公交车，她想也没想就上去了，她是为了回来才出去逛，是为了汇合才和宋见秋分开。她靠在玻璃窗上，微小的震动让她莫名有些舒服。城市的灯光在她脸上来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笑起来，一站又一站，这种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

她喜欢这座城市，没有月山煤矿产业带来的萧瑟，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她更喜欢这座城市里的她们，逃离世俗地爱着。老到再做不了什么的时候，她想和宋见秋在这里住下来，她还想看这人又嫌弃沙子又想要往海边走的样子，还想看她坐在长椅上拧干湿透的裙边……

她很爱幻想以后，这是她从不敢说的秘密，因为想了太多太多次，她甚至有时会恍惚，她们是已经经历了那些然后穿越回来了吗？那么这一世的终点还是那样吗？如果是的话，她简直要忍不住打开每一个明天。

那为什么落泪？

她再一次抬手擦泪，凉透的袖子蹭到脸上，她的笑容依旧。

公交车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几站，沈未明有些乏了。她在某个并不繁华的地方下了车，坐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漫无目的地翻着看，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一坐。

承认吧，虽然已经听了宋见秋的话逛到这里，其实她完全不想出来。她只是担心自己太沉重的爱会把宋见秋束缚，七月以后，她发现自己对宋见秋的需要几乎已经变态，如此的感情，就像非要把自由的蒲公英捏在手心里。

她担心宋见秋在某一天突然说，“放手吧”、“放开我吧”，她知道自己一定舍不得松手，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不敢让宋见秋感受到她过分的爱。

这条路似乎是刚翻修过，空气中飘着一层淡淡的沥青味，她却毫不在意地在这里徘徊。莫约十几分钟，她意外发现这附近竟然有一个酒吧，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朝那条巷子走去了。

宋见秋走进巷子里，远远地就听到了沈未明的声音。她有些惊讶，沈未明在自己的店里都已经很久不唱歌了——那么，这个人真的很爱这里吧。

这样就不必再看地图了，她加快了脚步，循着音乐的方向前进，最终在角落找到了这间酒吧。她在窗外的斜角站住了，这里刚好能看到舞台上的沈未明。她确信那个人是开心的，此时此刻，沈未明沉浸在某一种气氛里，而这个夜晚沉浸在她的歌声中。

她忽然想到沈未明为她唱歌的样子，那首歌也是为她而作，那时候沈未明也是这样抱着吉他吗？是什么眼神、什么姿态？她想不起来了，她曾是个没有记忆的人。

这首结束了，里面传来鼓掌和叫好声。有个人哒哒地跑到沈未明身边，操作了什么又哒哒跑下来，沈未明好像笑了笑，她晃了晃脑袋，下一首歌就开始了。宋见秋从这时候走进去，她迈上石阶，推开门，风铃轻轻响。她在一个沈未明看不到的角落坐下了，刚脱掉风衣，那个跑到台上的女人便走到她面前来。

“喝点什么？”

女人比宋见秋还要年长，宋见秋抬头看着她，片刻，摇头说她是来找人的。

是老板吧，她这样想着，这家酒馆没有服务员，似乎只有老板一个人。

“哦？来找她吗？”老板指了指台上的人，忍不住露出欣赏的目光，“唱得很好听哦，我经常邀请女孩子上台唱歌，很少听到这样的声音。”

宋见秋莞尔：“其实她是贝斯手，很少这样唱歌。”

老板瞪大了双眼，她又朝沈未明看去，连连称奇。她朝宋见秋对面的凳子伸出手去，拉开之前问到：“介意吗？”

“请便。”

“衣着打扮完全不像摇滚乐手耶，邀请她上台的时候看她为难，我还以为她不擅长这些，”老板笑了笑，似乎在为自己的刻板印象感到抱歉，“真神奇，来我这里的乐手几乎都穿得很前卫，至少没有这么温和。”

宋见秋愣了愣，是啊，沈未明的穿衣习惯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时光流转，就算是两块石头，在依偎中恐怕也会变得融合吧。

“真好啊，我很爱看这些人享受音乐的样子，可惜我没这种本事，”老板很健谈，就算宋见秋只是回以浅笑，她也能自己说下去，“你看她，很开心吧。”

宋见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只能点头，也不得不承认沈未明此刻的幸福。

“我在这里足不出户，但是五湖四海的人都见过。现在大部分人疲于奔命，有钱有权的比比皆是，但很多人心里都不快乐。有的人来我这里唱歌，唱着唱着就哭起来……

“你们是好友吗？我有心留她一段时间，你觉得怎样？”

老板带着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宋见秋，她以为眼前这个人会露出喜悦的表情来，可后者只是沉默。女人和这间酒吧已经在这里很久了，很可惜，听了那么多故事，她还是看不懂人们深邃目光中隐含的话语。

此时此刻，温润如竹的女子，你在想什么呢？

“或许你应该问问她本人吧，”宋见秋最终只是摇摇头，好像刚才的沉默从未发生，“抱歉，我也给不出什么建议。”

老板发出爽朗的笑声，她没再说什么，侧身向舞台看着台上那人。如此，宋见秋得以再次沉浸在沈未明的歌声中。

她已经盯着那道门很久了，却迟迟不见她的爱人。一首又一首，她承认她享受这里的氛围，可她更是在等待。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唱到哪句话，她惊觉坐在门边角落的黑影竟然就是宋见秋。那句歌词险些走了调，这首唱完，她放下吉他，在一众喝彩声中跑下来了。

“再来首嘛。”大学生模样的人请求道。

沈未明已经站到宋见秋对面了，闻言转过身去，刚准备回应，老板拿着酒过来帮她解围了：“总不能一直轮到她吧，来，你们出个人去唱。”

几个人互相推搡，都不好意思上去，最后还是说话的人顶着羞涩的笑容走出来了。人们为他的勇气鼓掌，老板笑呵呵地感受着这一切，这间酒吧里的一切夜晚，都是她深爱着的宝物。

“来，免费。”老板把酒放在桌上，啤酒，她们一人一瓶。沈未明也不推辞，说了句谢谢就打开喝了，她一直没机会和宋见秋说句话，只好把目光粘在她身上，仰头喝酒之前还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一眼。

宋见秋只是笑，给她的啤酒还放在原位，她碰也不碰。

老板很快说明了她的意图，她说她开不了什么工资，但可以包吃住。她热爱自由、热爱音乐，也热爱人的灵魂。她如数家珍地说了很多话，沈未明一直打着哈哈糊弄，宋见秋从头到尾保持沉默。

因为某种暧昧不清的态度，她们并没有敲定什么，可两人从酒吧走出来，一直到巷子口，竟然都是无言。

“不想说点什么？”宋见秋先一步打开了话头。

“嗓子哑了。”沈未明很懊恼似的。

“那还唱这么久？”

沈未明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唱到现在，明明这么久不碰乐器。这个城市到底有什么魔力？她说不上来。

地上青石板歪歪扭扭，阴影也很斑驳，沈未明低头一直看，直到宋见秋拉住她。

“其实店里有万来就够了是吗？”宋见秋问。

沈未明的心猛地一紧，她咬住自己嘴里的软肉，她想说怎么是你先发问了呢，我还没问，老板说要留下我，那时候为什么不敢和我对视？你也想让我留下吗？

“是这样没错……”她像糊弄老板一样糊弄着宋见秋，抹去心里的一切波澜，她只是笑道，“但哪有忽然换个城市生活一阵的道理？我都没往心里去。”

“嗯，”宋见秋接着往前走了，她转而评价起这条路来，刚才的话题很快揭过去，“刚铺的沥青吗？味道还没散。”

“有吗？”沈未明松了一口气，她快走了两步挽住宋见秋的手，手臂交缠，指尖一下一下地碰在一起。她在等待宋见秋下意识的行为，她不敢问，却永远在试探。

所幸，所幸宋见秋先一步牵住她了，然后紧紧握住她，仿佛怕她丢在这沥青味道的空气中。

沈未明被之前她第一次表白的时候宋见秋的拒绝三连搞害怕了，宋见秋那时候真的完全是不希望被感情“污染”的样子，让沈未明形成了难以改变的印象。她很爱很爱，但不敢宣泄。

两个人都不想自己成为对方的束缚，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受到。

明天更（下），因为这章本来就该昨天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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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番外二十一·沥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