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通过后的第二天早上,路晨在厨房做早餐。
他煎了两个鸡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溏心是陆辞喜欢的,他不知道沈眠喜欢哪种,所以做了两种。沈眠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是乱的,穿着一件旧T恤——那是陆辞的,她当睡衣穿了很多年,领口都洗变形了。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两个鸡蛋,坐到了全熟那一边。路晨什么都没说,把溏心蛋夹到自己碗里。
“今天要回公司。原版的项目经理打来电话,说有个项目要交接。陆辞不会拒绝工作,所以我也不能。”他顿了顿,“事实上数据都有,但我从没去过那个工地,没摸过那些材料,没和那些工人说过话。我拥有的全是二手的东西。”
“那你准备怎么办?”
“去。然后靠自己把一手的补回来。那个项目的每一张图纸、每一份材料、每一个和他握过手的人,我都要重新认识一遍。用我自己的眼睛,不是他的。”
沈眠看着他。从第一集在病床上不确定地叫出“眠眠”,到现在站在厨房里说要“靠自己”,才过了一周。一周前他还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数据集合体,现在他已经开始规划怎么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了。
“陆辞不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
“所以这算今天份的?”
“不。”路晨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今天份的是——陆辞煎鸡蛋的时候从来不看火候。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一心多用。所以他煎的蛋总是焦的。”
沈眠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全熟蛋。蛋白边缘是金黄色的,蛋黄凝固但不干,是那种需要看着火候才能煎出来的程度。她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她吃了四年焦的鸡蛋,从来没告诉过陆辞。陆辞也从来没发现她不吃完。他总是一边煎蛋一边看建筑新闻,等想起来翻面的时候蛋已经焦了。她把焦掉的那部分切掉,吃剩下的,从不抱怨。四年了,第一次有人给她煎了一个不焦的蛋。
“好吃。”她说。
路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
公司里,路晨坐在陆辞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陆辞和他父母的。他拿起来看了两秒,放回原位。照片里那两个老人昨天在病房里哭,他不认识他们,但他记得他们的全部——母亲做的糖醋排骨、父亲第一次带他去工地、高考填志愿时父亲说“学建筑吧,让人有地方住是最踏实的事”。这些记忆是陆辞的,不是他的。但他觉得,如果能选,他也愿意有那样一个父亲。不是因为数据告诉他那是好人,是因为那些记忆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项目经理老陈推门进来,眼眶红了,用力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大难不死,以后一定有大福气。”
路晨点头微笑。按照原版的数据,这时候他会说“那我就在家躺着等福气了”。但他没说。因为陆辞会这么说,他不会。
“老陈。鲁汇路那个项目,所有图纸我想重新调出来看一遍。从头开始。每一张。”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果然是陆辞,一回来就要拼命。”
路晨没有纠正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是在拼命,他是在补课。他要把别人以为他本来就懂的东西,一个点一个点地学回来。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一沓图纸,摊开,从第一页开始看。陆辞的字迹在图纸边缘写满了批注,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有铅笔写的小字。路晨认得这个字迹,但他不知道这些批注是在什么心情下写的。是熬夜赶工时的疲惫,还是方案通过后的兴奋?数据只能告诉他写了什么,不能告诉他是怎么写的。
下午五点,路晨从公司出来。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面前的城市。陆辞的记忆告诉他,对面那家咖啡店的拿铁不错,但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陆辞从来不排,嫌浪费时间。路晨穿过马路,排在队伍最后面。他前面站着一对情侣,女生在刷手机,男生在帮她拎包。陆辞从来不帮沈眠拎包,不是因为不体贴,是因为沈眠的包是她自己设计的帆布袋,她说设计师的包不能让别人拎。
他等了六分钟,点了一杯拿铁。拿到手里喝了一口。不怎么样。奶泡太粗,咖啡偏酸。但他很高兴自己知道它不好喝。这个“不好喝”是他自己的判断。
手机亮了。沈眠问第一天上班怎么样。他回了一句:发现拿铁不好喝。陆辞从来不喝那家,嫌排队太久。我今天排了。不怎么样。
沈眠发了一个兔子笑的表情。路晨看着那个兔子表情看了十秒。陆辞的记忆里有沈眠的笑容,很多次。但那些笑容是对着陆辞的。这只兔子是发给他的。他拥有陆辞全部的记忆,但此刻他只想把手机里这只兔子存下来。
傍晚路晨回到公寓,沈眠还没下班。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空白的电视屏幕。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陆辞下班回家会等沈眠。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他们还有八个月就要结婚,等她是理所应当的。那他在等什么?他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夫。他只是住在这里的备份。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栏里光标在闪。他输入了三个字:我是谁。
屏幕上跳出无数个结果——哲学、心理学、宗教、存在主义。他一条一条地翻,越看越觉得荒诞。人类花了几千年追问“我是谁”,到现在没有标准答案。柏拉图说认识你自己,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应该在激活的第八天就知道?
门锁转动。沈眠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食材,一个装水果。路晨走过去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苹果、梨、草莓。草莓是陆辞不吃的,嫌酸。
“草莓。”他说。
“嗯。”
“他不吃草莓。”
“我知道。”沈眠换上拖鞋,走进厨房,“你不一定不吃。”
路晨站在客厅,手里拎着那袋草莓。苹果,梨,草莓。三种水果。两种是给陆辞的。一种是给他的。他不知道这袋草莓算不算一个开始,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沈眠在把他从陆辞里剥离出来。不是用刀切,是用一个小细节:一袋草莓。
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建筑纪录片,主持人在讲解一座欧洲大教堂的结构。路晨坐在沙发左边——陆辞的位置。沈眠坐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电视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
“昨天是你的第七天。”路晨说。
沈眠转头看他。
“激活第七天。昨天评估的时候周序问我一个问题——不是评估题,是他个人问的。他问我,你叫我‘路晨’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当时没答。现在我想回答——但我想先问你。那三个名字,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沈眠看了他很久。电视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明一暗。
“在给你取名之前,我想了一整夜。不是昨天——是前天晚上。你睡在书房里,我在卧室里想了三个名字。第一个是陆新,新旧的新,因为你是新的。第二个是陆寻,寻找的寻,因为我觉得你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第三个是路晨——道路的路,清晨的晨。”她停了一下,“‘陆辞’这个名字,是他父母在他出生第七天取的。昨天是你的第七天,但名字我想了一整夜,今天才给你。因为我在等,等你过完第七天。”
“等什么?”
“等你自己也确认——你不想姓陆。”
路晨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不是程序设定的放松反应,是真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放松。她不是在随便给他取名字。她在等。等他自己先迈出那一步——在评估室里写“我没有和她接过吻”,在咖啡店里排队买一杯不好喝的拿铁,在红烧排骨里尝出太甜。等他先用这些小事凿出自己的轮廓,然后她再给他一个名字。不是她塑造了他,是她确认了他。
“那以后,我就叫你路晨。”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路晨的眼眶红了。他有名字了。不是B-0721,不是“备份人”,不是“陆辞的复制品”。是路晨。是道路和清晨。是他自己。
“谢谢。”
“不用谢。取名字又不是什么难事。”
“不是谢这个。”路晨看着她的眼睛,“是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让我先成为我自己,再给我名字。”
沈眠沉默了。她想起第一天在病房里,她问“你站在工地那栋楼的第几层”。她问那个问题不是为了确认他是不是陆辞,而是为了确认他知不知道他不是。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撒谎。那个沉默,是他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做的选择。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你吗?”
路晨摇头。
“因为你叫我‘眠眠’。陆辞也这么叫。但他叫我眠眠的时候眼睛会弯,你不会。你知道他不会,所以没有模仿他的眼睛。你只模仿了声音。你在给自己留余地。”
路晨没有否认。激活那天,系统说:你就是陆辞,你要成为陆辞。但他不想。不是技术上做不到——他可以模仿陆辞的所有微表情、所有肢体语言、所有说话节奏。但他不想。那些记忆不是他的,而沈眠的眼睛让他觉得如果骗了她,他会永远失去某种他不确定有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路晨。”沈眠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明天我们去一趟老城区。”
“做什么?”
“带你去见一个人。”沈眠站起来,走向卧室。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以前是陆辞的。他永远坐左边,因为靠近窗户,喜欢光线打在图纸上的感觉。你坐在了正中间。”
路晨低头看着沙发。他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间。不是左边,不是右边,是正中。陆辞永远坐在左边。而路晨坐在中间。没有原因,他只是坐下了。
“我不是陆辞。”他说。
沈眠看着他。“我知道。”
沈眠:三个名字,你挑那么快干嘛,不再想想?
路晨:前两个都姓陆。我不要。
沈眠:行吧。路晨,吃饭了。
路晨:来了。多放点盐,上次太淡。
沈眠:你自己放。手又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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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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