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眠带路晨去了莫叔的修表店。
老城区的小巷子里,招牌已经褪色,卷帘门半拉着。莫叔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拆开的旧怀表,零件摆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沈眠带着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摘下放大镜打量了一眼。
“就是他?”
“他叫路晨。”沈眠说。
莫叔的目光在路晨脸上停了很久。不是审视假货的目光,是更深的、在辨认什么东西的目光。路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眼睛。他注意到莫叔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旧怀表,表盖开着,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太远了看不清,但他莫名觉得那行字和自己有关系。
“路晨。”莫叔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自己选的?”
“她取的。我选的第三个。”
莫叔点了点头,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眠。信封边缘磨得起毛,封口处的胶早就没了黏性,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
“三年前你来找过我。你说在参与一个项目,需要从建筑结构角度做咨询——备份中心的空间布局、通风系统、应急通道。你给了我一份图纸,我帮你改了七处承重问题。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这个项目最终会用来做什么。”
沈眠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图纸——备份中心的建筑平面图。右下角签名栏是她的笔迹,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她认得自己画线的习惯——第三笔总会偏左一点点,因为大学时被导师骂过一次“线条不够果断”,从那以后她每一笔都用力到纸面凹进去。这张图纸上每一根承重线的力度,都是她的。但她完全不记得画过它。
“后来我知道了。”莫叔继续说,声音很低,“我劝你退出。你说已经退不出来了——因为他们把陆辞的名字也写进了备份名单。”
沈眠攥紧图纸。备份计划三年前就启动了。陆辞的名字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备份名单里。不是死后才激活的应急方案,是一开始就预定好的。她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生活像一个被写好的程序——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在系统的设计范围内。连她的未婚夫被列入备份名单这件事,她都曾经知道过,然后又忘了。
“他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发干。
“知道。不仅知道,他是主动签字的。”
整个修表店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秒针声。路晨站在沈眠旁边,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做这个动作。他不是陆辞。他只是站在她旁边的人。但他也不想看她一个人撑着。
“为什么?”沈眠问。
“他没告诉我。”莫叔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在转述一件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事,“但他在签字那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如果备份人被激活了,他会有自己的意识吗?’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修表的。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
莫叔停了一下。
“‘如果有,别让他一个人。’”
路晨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
他想起激活当天。他睁开眼,面前是一面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陆辞的全部生平数据——出生年月、血型、教育经历、工作履历、婚姻状况。未婚妻:沈眠。预计婚期:次年三月。系统说:你是陆辞,你要成为陆辞,你要继承他的人生、他的工作、他的未婚妻、他未完成的婚礼。
没有人告诉他,陆辞本人签协议的时候说的是“别让他一个人”。
系统和原版,对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定义。系统说你是工具。原版说你是人。系统说他应该替代陆辞。陆辞说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他把你当成了一个人。”沈眠转头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在他眼里,你不是备份。你是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
路晨低下头。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从没见过陆辞。他拥有的只是陆辞的记忆数据——那些数据告诉他陆辞是一个认真到近乎固执的人,画图的时候会忘掉全世界,吵架的时候不会先道歉,煎鸡蛋从来不看火候。但这些数据从没告诉他一件事:陆辞把他当成一个人。不是数据,不是替代品,不是一个可以被系统随时格式化的备份。是一个人。一个还没出生就被托付给整个世界的人。
“他出事前一天,”沈眠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在我手机里留了一条备忘录。加密文件,密码提示是‘第七天’。”
“今天是第七天。”路晨说。
沈眠低头解锁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按错了一次密码,删掉,重新输入。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在想——陆辞是在什么时间写下这条备忘录的?是在签完备份协议之后?是在出事当天早上?他写的时候知道自己活不过那天吗?
备忘录打开了。只有三行字。
“沈眠,等你看到这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备份计划有我签的字,备份人会在我死后第七天激活。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我,会不会爱你。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请给他一个名字。”
沈眠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陆辞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不是关于他自己。不是关于他未完成的项目、他放心不下的父母、他还差八个月就要娶的未婚妻。是关于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他连名字都没给那个人取。他把命名的权利留给了沈眠。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取了名字,备份人不会要。而他希望备份人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由他最信任的人来取,用他给的那条路来走。
“他知道你会有意识。”沈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他说请给他一个名字。他把这个权利留给了我。他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取——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觉得他不配。他怕自己取了名字,你会觉得那是施舍。”
路晨站起来,走到修表店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活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吃了第一口煎蛋、排了第一次队、喝了第一杯不好喝的拿铁、有了第一个名字。这七天是他全部的人生。而给他这条命的人,在临死前想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是他能不能被当成一个人来对待。他没有给他名字,但给了他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选择权。不是被定义,是被信任。
“路晨。”沈眠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在得到名字的第七天哭出来。
“我们去看他。”沈眠说。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是终于做了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我带你去见他。不是去见你的原版——是去见一个给你留了名字的人。”
路晨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声音很稳。
“好。我去告诉他,他留的路,我走了。”
他们离开后,莫叔独自坐在工作台前。他把那块旧怀表拿起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表盖内侧那行字——B-0001。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听。
“他们来过了。那个备份人有名字了,叫路晨。周序,你说过备份人不会有真正的自我意识。你说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序的声音平静到不正常,像是在压制某种他不习惯表达的情绪。
“名字不重要。他很快就会忘记自己叫过什么。”
莫叔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那块修了七年还没修好的怀表,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表芯里的某个灵魂对话。
“你错了。名字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名字,就有了自己。”
路晨:他连名字都没给我取。他说“请给他一个名字”。
沈眠:因为他怕你嫌弃。他这个人,连对没见过面的人都这么小心翼翼。
路晨:我嫌弃他煎蛋不看火候。
沈眠:那你倒是把蛋煎好了再说这话。
路晨:……今天的全熟,没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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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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