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姐!”
江浸月闻声回头,只见是两个年岁尚小而衣着华贵的姑娘,元寒晚侧身低声道:“是三公主和四公主。”
姜昼的两个同母妹妹,姜明和姜显。
“见过三殿下、四殿下。”江浸月于是含笑行礼。
姜明嘻嘻笑道:“嫂嫂不必多礼!”又拉着显然比她腼腆得多的妹妹姜显,自我介绍道:“我单名一个‘明’字,日月明,你可以叫我明娘,也可以叫我的小字阿照。”又把妹妹往近前拉了拉:“这是显娘,小字阿隐。”
江浸月从善如流,唤她们作“明娘、显娘”。
姜明见她那兄长身在曹营心在汉,干脆招手将她叫过来,姜昼也顺势脱身,再次与江浸月面对面,心中想着他们已是未婚夫妻的身份,喜不自胜,手脚都不知道往何处放,只干巴巴道:“江小姐——”
“啊呀,哥哥,你怎么还叫得这般客套?”
姜昼面上更红了几分,一双眼满含水汽,却只盯着江浸月求得首肯。
江浸月于是笑道:“殿下唤我的名字就好。”
姜昼嘴角牵起一抹如愿以偿的笑,面上仍是薄红一片,眼中却像是如愿以偿捕获猎物一般闪闪发亮。
“那我叫你月娘,可好?”
江浸月以为他会叫她“浸月”,闻言倒是愣了一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时,便听姜明在一旁道:“不好不好,哥哥,你平日叫我们也是这么叫,那嫂嫂岂不也成了你的妹妹?”
姜昼却将她二人推开,只道:“既见过了就回宫去罢,莫叫母妃等急了。”
姜显也扯了扯姐姐的袖子,踮脚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姜明便一副了然的样子,很是豪爽地抬手拍了拍姜昼的肩,便与妹妹向江浸月告辞:“嫂嫂,日后你入宫我们再见。”
江浸月答应。
看着妹妹们走远,姜昼心一横,拉着江浸月出了大殿。
元寒晚拉住茫茫。
殿外已经月上中天,暖黄的宫灯由近及远点缀着宫室的轮廓,漫天星子闪烁在云影中,满室喧嚣尽数被关在殿内。
江浸月打了个寒颤,姜昼忙替她挡风,又叫人取了披风来为她系上。
待四下无人,他才道:“那么,你想让我唤你什么?明娘和显娘都有小字,你的小字呢?”
江浸月摇头:“我没有小字,殿下唤我的名字就是了。”
“那——阿月?”
江浸月点了点头。
“你既然允许我唤你的名字,便也不要一口一个‘殿下’叫我了,直呼我的名字就是。”
“——姜昼。”
“我在!”
廊下烛火闪烁,江浸月看到姜昼的模样,分明不像在殿内那般羞涩温顺,倒活像是得逞了的狐狸。少女的情思后知后觉涌上胸腔,她不自觉地稍稍向另一边侧过头去,却隔着鬓角稍稍散下来一些发丝,看见姜昼明亮的眼眸和朗润的面庞。
两人默默并肩立着,不知道是在看灯还是在看星星。
许久,许久,久到身后的喧嚣声渐渐歇了,三三两两的人被吐出盒子般的大殿,又过了一会儿,灯似乎也熄了一点。
唯一在两人身旁驻足的是姜昪和顾灿然。
姜昪的面如木塑,瞧不出悲喜,但开口时有几分醉意,语调也很松缓:“三弟还未回宫?哦,原是与江小姐在一处。”
顾灿然虚扶着姜昪的手臂,眉眼间有些疲惫,却依旧是那般张扬着的耀眼的好看,嘴角带笑,很贴心似的叮咛道:“很晚了,江小姐还要出宫,莫要耽误了时辰才好。”
宫宴日宣安门落锁晚两个时辰,却也快到落锁的时候了。
江浸月道:“多谢殿下关心。今日未能有机会与殿下一叙,听闻殿下喜欢芍药花,我前些日子刚得了几株莲台,只是不知能否入殿下的眼了。”
顾灿然一愣,旋即笑道:“多谢妹妹挂心了。日后你便与我们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生分呢。”她想了一瞬,又道:“五日后苏姐姐的宴上,不知可否得妹妹的莲台一观。”
江浸月微笑:“那我便等着与姐姐五日后见了。”
那二人与随侍的浩浩荡荡的随从走远了,姜昼才问道:“二嫂与你的那件事有关吗?”
“也许罢。怎么这么问?”
“你不是会与陌生人主动说这么多话的人,更别提上来就这般‘姐妹’相称了。”
“我与二皇子妃也不算完全是陌生人,幼时还是在一处玩过几回的。”江浸月看着姜昼,总觉得有趣,又道:“那日在华严寺时我与殿下——我与你才是真的陌生人,不也说了许多话么?”
姜昼却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若我说,我是对你一见钟情,而后与你交谈,还有再遇,都是我强求,你信吗?”
“我信。”
她的确信,因为他那么坦然。
但她也的确惊讶。
“不过二皇子妃说得对,时候的确不早了。我的侍女大约已经被我阿姐带出宫,在宫门外等我。”
“我送你到宫门。”
仍然只有两个人,一步一步轧着宫道,直到宣安门下。
“我走啦?”
姜昼点头,又道:“我会督促礼部尽快选好吉日。”
江浸月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却又探出头来,道:“我觉得,上午的时候,你似乎被夺舍了。”说罢留给姜昼一双狡黠的眼睛和一个甜蜜的笑。
马车走远了。
元寒朝是第四日的午后回来的。
江浸月在萱堂先跪了一整日,又被关了两日,没有力气与江启执再起辩驳,也没有力气折腾别的,只叫元寒晚莫要再等,回去把莲台挑几株好的给她拿来。
“小姐,表公子来了,说有事要见你。”
江浸月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趿上鞋就往外走。
“哎,小姐,表公子说他在西角门外等你——”
“知道了!”
“荻郡、荻郡怎样?你找到她们了吗?”江浸月跑得太急,竟有些气喘——也可能是这几日没吃什么东西实在没什么气力。
元寒朝的眼神暗了一瞬,道:“我找到了高丰酒肆的老板娘和她的小孙女,还有红绡姑娘的妹妹,连同其他人都已安排妥当。只是有几人已经被当地豪绅选走,联系不上。”
“那瑟瑟呢?”
“她也被选走了。我特意去打听过,她先被提举荆南路安抚司崔获选入府中为妾,但几日前恰好崔获酗酒死了,正室夫人发卖府上姬妾,便将她与其他人又胡乱发卖了。崔府上的管家只说将她卖给了路过荻郡的一个人牙子,便没有旁的消息了。”
江浸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么说,即便我们将鸿都楼查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她了,是么?”
元寒朝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又道:“人牙子一般都要有熟悉的主顾,活动范围也不会很远,兴许那人牙子也只在荆南、荆北一带活动,多打听,还是会有消息的。”
江浸月木然地点了点头,道:“但愿。”
元寒朝沉默了一响,又问:“姐姐,鸿都楼的事你还想要查下去吗?”
“自然要查,这件事不能这般没头没尾,不然全天下的女子都可能会是下一个瑟瑟。”江浸月坚定道。
元寒朝于是也点了点头,道:“明日苏少夫人于顾府设宴,我们便可以有机会仔细探究了。”
江浸月思及苏辞宴请的缘由,笑道:“明日你倒未必能有机会抽身呢。”
元寒朝皱眉:“明日我会与邶国公主说清,请她不要再纠缠于我。”
“可她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况且有她在,于你仕途有益,何必闹僵呢。”
“姐姐。”
“嗯?”
江浸月心中还惦记着邱瑟瑟和鸿都楼,琢磨明日如何能从顾家人口中得出些有用的消息,或是能得出顾家便是整件事幕后主使的证据,倒没大在意元寒朝的心思,直到听他这般绝无仅有地唤她,她才回神。
“我不喜欢她,也不会听任她摆布。我有恩于她,并非她有恩于我,我也不必为了她能给我的那点蝇头小利虚与委蛇。”
“对不起,阿朝。”江浸月歉疚道。
“姐姐也没有做错什么,何必道歉?”元寒朝却别过眼神,声音依旧冰凉凉的,除却忿然,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浸月抿唇,想了想,拉住元寒朝的手晃了晃:“那,阿朝,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呢?”
“我原谅了。”
“那要如何才能消气呢?”
“我没有生气。”
从小到大,元寒朝还没有这般与她口是心非犟嘴的时候。
江浸月默然,半晌,道:“你这般生气,是因为我与姜昼订婚之事吗?”
元寒朝讶然。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呢。
“宫宴那晚你便与我不辞而别,还专门叫阿姐带话不许我一同去荻郡,我便猜到你大概在为此闹别扭。”江浸月叹道。
“可是为什么呢,阿朝?”
元寒朝似乎又听到了她的一声叹息,像迎风飘落的花瓣轻轻定在那一小束溪流上。
“那日我病着的时候便说过我与大皇子兴许会订婚一事,我也问过你......如今只是换作姜昼罢了,并没有什么不同。你那时候便只肯说你没有生气,如今这个样子又是为什么呢?”
大皇子,姜昼。
元寒朝心里像被塞满了冰。
穿堂风吹得肆意,教他风尘仆仆赶回来弄得有些汗湿的里衣如今像冷血动物的表皮一样贴在身上泛凉,甚至近乎使他发颤。
“为什么是姜昼?”他突然开口,却不敢看江浸月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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