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寒晚笑叹:“这样的事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不过明日我弟弟便要离开帝京了,兴许待他再回来,公主的兴致便也不在他这里了,风头就也过去了。”
卢姚哼道:“姜昱就不是什么好人,明明是元小将军对她有恩,却反而搞的他要为此受人非议躲东躲西,还有那个苏辞——”
卢姣捂住她的嘴,叹道:“小祖宗,这是宫里,可别乱说话了。”
卢姚委屈地看了姐姐一眼,嘟囔道:“我知道了,我不说了。”眼珠一转,又凑到江浸月面前,道:“你就是那个小国师吧?”
小国师?
江浸月有些好笑,但也点了点头,又问:“为何这么叫我?”
“你是国师唯一的女儿,将来肯定要接掌国师的位子啊。”卢姚理所当然道,却又皱眉:“可我听我母亲她们说,今日兴许会下诏叫你做皇子妃,可当了皇子妃还怎么好做国师呢?合该为你招赘才是啊。”
卢姣几要捂脸叹道:“好姚儿,这个也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
“这是揣测圣意。”
“罢了罢了。”元寒晚打圆场道,“姚儿妹妹说的也没错,何况这里只有我们几人。”
“宫中最容易生是非了。”卢姣叹道,“我外祖母到现在都厌恶宫中得紧,轻易不肯入宫。”她看向江浸月,眼中满是惋惜,“江家妹妹瞧着也不似是甘愿做笼中雀的人。”
“各位贵人,请移步往崇平殿罢。”
御前掌事的徐公公来请众人赴宴,江浸月便也借着这一打岔掩饰掉了方才一瞬间的抽离,借着元寒晚与卢姣要合奏的曲子岔开了话题。
时值正午,崇平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像是要熔化般蒸腾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晃得江浸月眼睛有些疼,低头入了大殿。
甫一进入大殿,光线瞬间便暗了下来,殿内却并不清凉,而是莫名散发着一种有些压抑的像木头发霉的味道。江浸月忍不住皱了皱眉,跟在元寒晚身后落座。
众人亦都不似在园子中那般喧闹,烛光在黑漆的桌案上跃动着光影,江浸月无聊地端坐着,眼睛追着那光影发呆。
宴上之人也不过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与宗亲戚里,尚未婚配的年轻男女都随席长辈列座于之身后,江启执元云蔼夫妇和元敞归芸夫妇的位子自然紧邻着,是以江浸月、元寒晚和元寒朝便也都紧挨着。
终于能有正当理由从姜昱身边脱离,元寒朝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江浸月的神情,却见她只是如常地观察着周围,如常地发呆,只有姜昼落座时两个人福至心灵般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便看见姜昼笑着向江浸月眨了眨眼。
江浸月也跟着笑了。
元寒朝一双手攥得青紫,方才江浸月有许久不在园子中,现在想来,姜昼那时也不在。
“怎么了,阿朝?”元寒晚刚仔细整理完衣袖和裙摆,就瞥见元寒朝一脸愤恨,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盯着的似乎是斜对面二皇子和三皇子那边的位置。
二皇子与二皇子妃依旧表面上相敬如宾恩恩爱爱,三皇子这会儿盯着桌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笑得很荡漾。
哦,那边还有姜昱和顾昺之。
元寒晚又狐疑地扭头看了眼元寒朝,突然打了个寒颤。
前面的归芸似乎感受到身后儿子一会儿冰冷刺骨一会儿烫如岩浆的眼神,也很迷惑地回头看了眼元寒朝,轻声问道:“阿朝,你不舒服吗?”
元寒朝这才如梦初醒。
“没有,母亲。”
归芸点了点头,转回了身子。
元寒晚却稍稍倾身,低声问元寒朝道:“阿朝,你往邶国公主那里看什么?”
元寒朝一愣,再看过去,才发现姜昱也坐在姜昼那边,无奈道:“阿姐,我没有在看邶国公主——你放心。”
元寒晚眼中分明不信,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追问,便还是先把话吞回了肚子。
又等了不知多久,钟声鼓声响起,姜浡、苏姹、萧玉婵还有今日的主角姜昶终于入了殿,众人起身参拜,姜浡坐在龙椅上喜笑颜开,整个人瞧上去年轻了十岁,总是反复卧病的虚弱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像初为人父般用苍老但兴奋地颤抖的声音向众人诉说着久居边关的长子回到身边的喜悦,姜昶也如一个稳重、妥帖又孝顺的儿子那般谦逊又愧疚地表达了这些年未能在父亲身边尽孝的遗憾,连姜昪都单独起身宣讲了一段,若不是苏姹打了个圆场做了个总结,真不知道这段天家父子兄弟之间的大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江浸月空空如也的肚子终于迎来了新的住客。
上半场宴席要先行祝酒礼,自有教坊司的乐工舞姬献艺,又有茫茫在一旁任劳任怨地服侍叮咛,江浸月便安心地“尽量”优雅地大快朵颐。
到了下半场时,宗亲中年纪大的长辈便告辞休息了,姜浡瞧上去也不似刚开宴时那般精神。
苏淳和卢姚各跳了一支舞,卢姣与元寒晚合奏过后,便该江浸月上场了。
她换上了一条紧身束袖的青裙,头发也只用绑带高高束起,通身没有其他的珠宝首饰做装饰,轻便至极,竟叫她生出几分在浔县时熟悉的轻快的感觉——她可以没有任何束缚地奔跑,师父、元寒朝、邱瑟瑟,连村子里跑得最快的阿哥都很难追上他。
她是水中最自在的游鱼,是天上翅膀最矫健的雌鹰。
大殿上不能携带兵器,因此她的剑还是托姜昼帮她在教坊司借来的没开刃的软剑,虽不如她自己的用着趁手,不过这些年她早已经不挑武器,实在没得用的时候路边折一根树枝也能用。
她拿起那把剑轻轻比划了两下,心中便有了成算。
鼓声响起,她缓缓起势,鼓声由缓入急,突然,一阵紧密的鼓点如塞外的马蹄声排山倒海,刹那间剑锋如盯上猎物的鹰直奔目标,转而鼓声又变得轻缓了起来,剑刃的寒光也如水袖般在她周身萦绕,倏忽一阵琵琶声响起,如水般轻柔又化作流星飒沓曳地,簇簇银光如星环起承转合。
“铮”的一声,长剑入鞘,乐声乍停。
众人尚未能回神,江浸月已鞠躬致谢礼,将剑重新放回教坊司司宫手中,又向姜昼轻轻挑了个眉。
姜昼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满是骄傲地带头鼓掌叫好。
苏姹亦鲜见地先于姜浡开口赞许道:“久闻国师之女天赋异禀,今日一见真是如神仙妃子下凡,与众不同,光彩夺目。”
姜浡亦点头道:“国师血脉,果真不同凡响。”
“陛下,臣妾有一不情之请。”萧玉婵起身下拜,嗓音如山泉泠泠悦耳。
“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昨夜梦见红鸾星挟着一位天仙降世,就落在臣妾的玉灵宫,今日便见到江小姐如是,想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恳请陛下圆了臣妾此梦,将江小姐赐给臣妾做儿媳,成就佳话,可好?”
苏姹眼睑一动。
姜浡干瘪地笑道:“看来,爱妃与江小姐果真是命中有缘了。那朕便成全这段天赐良缘。”
姜昼大喜,立时下座跪拜谢恩。江浸月瞟了眼江启执,却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心中却莫名畅快,也紧随姜昼跪拜领旨。
姜浡随后口称病倦离席歇息,又唤姜昶随行。苏姹和萧玉婵亦与之同去。
待帝后等退出大殿,以顾斥北、苏轩、江启执和元敞为首的一众上了年纪的官员,并挟着面首娄崇的雍国长公主姜滋和已经年近古稀的襄郡王、许国公等纷纷离席,便依旧例由姜昪与顾灿然代为继续主持宫宴,直至吉时宴罢。
没有了长辈在场约束,余下的年轻人便都放松肆意了许多,甚至有醉酒划拳行令的。
江浸月走回座位——方才与江启执晦暗不明的眼睛对视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心神,如今只想讨口酒吃——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奇地问元寒晚道:“阿朝呢?”
“他说明早便要动身去荻郡,还有些事情未来得及处理,方才随爹娘他们一道走了。”
“啊?”
元寒晚瞧着她愣怔的样子,有些好笑:“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你还有个弟弟了,方才一双眼里直盯着三皇子看。”又轻“啧”一声,道:“你那日说想主动求得与三皇子赐婚,我只当是玩笑话,谁想今日竟成真了,还是宸妃主动向陛下求来的赐婚——难不成是你福至心灵?”
江浸月但笑不语,心中却有些担忧元寒朝。
无论如何,她还未与他解释,也没有事先与他好生说明。
她与元寒朝之间从未有隐瞒,如今这一遭,只为这一条,元寒朝生气恼她倒也是情理之中。
沉吟片刻,江浸月向元寒晚道:“阿姐,我明日与阿朝一同去荻郡,倘若——”
“阿朝说你不必去,他还要应苏夫人之请赴宴,五日内一定会回来,叫你不必担心呢。”
江浸月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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