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风卷云起,天光短暂地暗了一瞬。

明灭的光线里,江浸月一错不错地望着姜昼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明明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澈山泉,姜昼却莫名被这眼神灼烧了一下,心脏也跟着滚烫地剧烈跳动。

他被她所说的“一件事”弄得脑子有些停滞,却有一个声音拼命往出冲,想找到一个会让江浸月满意的,而不是让两个人渐行渐远的答复。

无论如何,他想要离她更近一点,从瞥见一树山桃花下她的侧影开始。

他想这很浅薄轻浮,但偏偏是这样,给了他现在一往无前的勇气。

“我想,当然想。”

江浸月有一瞬的愣怔。

姜昼没有再犹豫,只是抬起想要牵住江浸月的手又放下,接着道:“江小姐,我知道我们相识至今不过见了几次面,对彼此都还所知甚少,但如果你肯信我,我希望你能允我一个机会,选择我。”

他知道今日宴上至少会有一桩赐婚,在江、元一派中要诞生一个大皇子妃,大约就是江浸月和元寒晚二人中的一人。

方才他已听说,元寒晚今日宴上要与安康县主合奏,江浸月却要独舞,那么江启执的心思便也可以想见了。

他换了口气,又道:“你的事情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如果你愿意我来帮你,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如果,如果你想做皇后,我就也去争——”

“不必,我不想做皇后。”

江浸月垂下眼眸,鸦羽一样的睫毛轻轻翕动,阁楼的尘埃在一角阳光下缓慢流淌着,余下的阴影黑沉。江浸月的眸色也似乎变成了纯粹的漆黑。

“假使我愿意允殿下这个机会,可是父命与皇命,殿下又要如何抗衡呢。”

江浸月一字一吐,像是在问姜昼,又像是在问自己。

姜昼对此却令她意外的自信,道:“这个你放心,我有办法。”

江浸月定定看着他,姜昼的眼睛让她想到了浔县邻家伯伯打上来的小银鱼,脱离了江水后总是拼命跳动挣扎着,像是姜昼这会儿肉眼可见的满是紧张的眼睛。

只不过这尾鱼现在是想自投罗网。

江浸月胡乱缠绕纷飞的思绪突然归到了原处。

“那么,我答应你。”

姜昼的眼睛倏地睁大,接着便像是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的孩子乐不可支起来,却听江浸月有些无奈和好笑地接着道:“可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凭着姜昼的人脉和关系,她想要找到邱瑟瑟,找到鸿都楼的幕后主使,显然比她如今的状况要好得多;而嫁给姜昼又可以免除受江启执的直接掌控和摆布,对于她来说简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姜昼为何选择她呢。

是因为她自身,还是因为她背后的江家和元家呢。

姜昼语塞,进而脸又红得像熟透的蜜桃。他突然有些不自在地左顾右盼,只结结巴巴辩驳道:“我对你,没有什么企图和索求,真的,我只是想要娶你,倘若你嫁给旁人我会很难过。我知道你背后是国师和太师,但我真的不是为了这个,我也不想与兄长们相争。”

他顿了顿,很郑重地道:“你和我都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和条条框框,如果可以,我想我们能一起去自由自在的地方。我可以请父皇早日令我就藩,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那日在华严寺,她与他讲过她在浔县生活的故事,很辛苦,但却也很放松很自由,人们生活得清贫,却也自给自足。他不爱读书,没有上过朝堂,也没有哪个人会与他讨论这些事,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去认真了解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日子。

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差不多就是华严寺了。那样一个与帝京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他也很想去看一看。

他觉得婚姻不该全然为了索取什么,若说要索取,兴许是只有她做他的皇子妃,他才能有机会脱离现在看似吃喝玩乐样样不得闲,却毫无意义的生活。

而且如果凭他所有,真的能帮到她并让她会选择他的话,他很高兴。

更别说,江浸月在他眼里无疑是与众不同的,即便落入满帝京的五光十色中也丝毫不会被湮没。

虽然他不大能形容得出来,更对她说不出口。

江浸月望着他满溢出来的诚心,心中却无可避免地想到江启执。

“倘若你我真的成婚,我父亲,还有顾丞相与苏将军恐怕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姜昼斩钉截铁道。

“但是,我不想顺从我父亲的意思,并非是想逃避责任,不做实事,终日只想着自己的快乐和自由。”

她如今心系邱瑟瑟与鸿都楼,希望能给红绡她们一个好的结果,待这件事情终了,她也是要再去找别的事做的,只是不是给江启执做争权的棋子。

“那我就请父皇将我外放做官。”姜昼想了想,认真道:“国朝也不是没有皇子外放做地方官的先例,只要我不领兵就不会有争议。你那天在华严寺与我讲的浔县的百姓们,我想亲自去看一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做地方父母官,的确是个好主意。

江浸月轻轻颔首。

“或者,我们可以去经商,去闯荡江湖。”姜昼继续想道,“对了,我以前还想过开一家酒馆,就设在那种几条驿道相交的地方,听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人的故事,你觉得怎么样?”

“好像说书先生的话本。”

两人相对而视,蓦地都“扑哧”笑出声来。姜昼正要再说些什么好使自己显得没有那么傻时——他今日已经在她面前犯了无数次傻了——两人却听见楼下似乎传来了轻俏又急促的脚步声,进而又是模糊的刻意压低声线的人语。

江浸月听了两耳朵,分辨不出来说的是什么,却能听出来是两个人。

脚步到楼下戏台侧便停了。

姜昼轻呼出一口气,拉着江浸月的衣袖示意她跟着他,两个人蹑手蹑脚自戏楼后面的楼梯溜了下去,又走远了些,姜昼才解释道:“我先前倒从未在此处遇到过别人。”

江浸月没有多想,道:“兴许是私会的宫人罢。”

姜昼却愣了愣,脑中飞快地闪过些什么,突然拔腿大步往回走。

江浸月一时愣在原地,没多时却听得姜昼一声大吼:“姜显!”

姜显,当今皇帝最小的女儿,尚未及笄,与姜昼还有三公主姜明都是宸妃萧玉婵所生。

江浸月暗自思忖,若是方才在戏楼一楼的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姜显,另一人必然不好明说。她只是入宫赴宴的世家小姐,本也不该与姜昼两人单独出现在此处,便只站在原地等候。

不多时,只见姜昼独自一人又从戏楼绕了出来,不同于方才与江浸月相处时那般纯情羞涩的模样,他这会儿满身都冒着尽力克制的怒火,严肃至极,却还是在走到江浸月面前时尽力平和道:“我需得去我母妃宫中一趟,正好也与她禀明我们的事,请她向父皇求一道赐婚的旨意。”

江浸月点头。

姜昼带着她又往正殿的方向走了走,找到一个熟识可靠的宫人托她将江浸月带回园子。

与姜昼分开,江浸月的思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方才姜昼的模样她此前是从未见过的,但想来,虽然他在外总是一副不拘小节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却也是个行事妥帖、负责任的好兄长呢。

她年幼时也曾经很想有一个亲生的兄长,可又不敢与父母说,于是每每元寒衣来江家时便缠着他不肯叫他走,后来江启执安排她去浔县,知道元寒衣不能陪她一起去,她还正经伤心了好久。

不过元寒朝也很妥帖,虽然比她小一岁,但若是她有需要,他现在倒是她第一可以依靠之人。

元寒朝......

坏了,把元寒朝这茬给忘了。

“江小姐,前面便到了。”

“多谢。”

江浸月望着园中依旧谈笑风生的众人,仔细找了找,果然看见姜昱仍与元寒朝站在一处,只看背影倒像是一对儿璧人。

兴许元寒朝对于她也只是像她这样,因为多年青梅竹马相依为命,而依赖和依恋罢了,并非如他先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喜欢和在意。

元寒朝想要的她总会给,但若是他不想要,她自然也不会上赶着送给他。

江浸月咬着嘴唇独自想了一会儿,倒有些释然了,碰巧这会儿元寒晚也到了,两人自然凑在一处解闷。

元寒晚望着姜昱和元寒朝,摇头道:“可惜了。”

江浸月还在想与姜昼的事,摆弄着一旁的花枝神飞天外,直到安康县主卢姣和安乐县主卢姚姐妹二人走近打招呼,这才回了神。

卢姣与元寒晚私交不错,打趣道:“晚姐姐,你家的那位小将军这朵桃花可真是如疾风骤雨,来势汹汹啊。”她随手点了点,又道:“今日在场的,怕是无人没注意到他们二人了。蘅娘的驸马是个痴傻无用的,可明白人却也不少呢。”

明眼人都知道,得到这样的“青眼”并非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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