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元寒朝回神,见姜昱笑眼盈盈地立在他马前,忙下马行礼,又与姜昱身旁的顾昺之互相行了个礼。

江浸月闻声也立刻下了马车,与姜昱见礼。

姜昱对江浸月爱屋及乌,很亲昵地道:“原来你就是‘国师独女’,果然周身气度不似凡人呢。”

江浸月闻言有些不自在:“殿下言重了。”

元寒朝这厢与顾昺之客套一二,暗自打量于他,只觉得此人玩世不恭而又精神恹恹,似是昨日宿醉贪欢,如今尚未醒酒,便假意与之同好,感叹自鸿都楼焚毁后便没了消遣的去处,却听顾昺之道:“鸿都楼多没意思,元小将军若是想消遣,赶明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都聚在宫门前做什么呢?”元寒朝还要再说时,却听身后有人如是问道。众人纷纷闻声回头望去,只见一袭紫色的衣裙像暮晚的流霞,摇摇曳曳地流淌着,从那乘四匹马拉的两人高的漆青马车上。

衣裙的主人肤色白皙若鬼魅,一双狐眼眼尾上挑,青黑的发丝挽作一个高耸入云的发髻,只以一只金步摇并一朵盛开的紫红色的月季作饰,却格外雍容华贵,而又有一副慵懒随性之态,有些浅色的眼眸看向人时,仿佛山野间修炼出人形的自由自在的精怪,能魅人,亦能吃人。

姜昱与顾昺之率先与之见礼,江浸月和元寒朝才知晓来人便是顾家的大少夫人、当今皇后的侄女,苏辞。

顾明之几日前提举渊州盐铁,因此今日苏辞是独自一人。

江浸月冷眼旁观,只见姜昱挽着苏辞的手,很是亲昵,与方才对她的那种亲昵不同。面对她时,虽说亲切,却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上位者的平易近人,然而此时她依在苏辞身旁时,却完全是小女儿的情态,像是一株女萝。

不过二人原本便是嫡亲的表姐妹,如今又作了妯娌,以姜昱被娇惯出来的骄纵又柔弱的性格,依赖这个比自己年长四五岁的姐姐也是寻常。

苏辞慢悠悠走过来,挑眉看向元寒朝,道:“便是你救了蘅娘和阿灿么。”

元寒朝一愣,见旁边姜昱情态,才反应过来“蘅娘”大约是姜昱的小字,而“阿灿”指的大概就是顾灿然了。

姜昱脸颊红着,微微仰头向苏辞嗔道:“辞姐姐!”

元寒朝称是。

苏辞遂娇媚一笑,向元寒朝道:“你救了我这两个妹妹,便也是于我有恩,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些什么?”

元寒朝心下不耐,关于此事彼时他其实也不大清楚车上坐的到底是谁,顺手救了,结果就是一轮轮的“赏赐”、“报恩”,还有姜昱找来的那个技艺不精的画师,偏生从元敞归芸到元寒衣都反复提醒他须得谦虚有礼,然则他生生假笑着应付了这么些天,也实在是疲倦了。

于是他继续将皇帝搬出来,只道“陛下已有封赏”,可苏辞却道:“陛下的封赏是陛下的,我的却是我的。”她看了眼姜昱小鹿一样羞怯又期待地眨着的眼睛,便向元寒朝道:“七日后我于府中设宴,还请元小将军赏脸才是。”

元寒朝心下盘算,去一趟荻郡,赶上一赶,七日也能回得来,苏辞此举倒是将接近顾家人的机会送到他们眼前了。

他余光中见江浸月也望着他微微颔首,便向苏辞道:“恭敬不如从命。”

一行人由内侍引导着向宫内走去。

苏家其余人也来了之后,苏辞便不再与顾家人在一处,倒是姜昱仍与元寒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位置,十分愉悦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即便江浸月竖耳听去,都是些可有可无没话找话的闲聊。

茫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想着劝她去与那些素不相识或者经久未见的公子小姐们搭话也是无用,叹道:“我去催一催表小姐罢,表小姐来了小姐就不无聊了。”

江浸月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昺之。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妻子在与谁说话或交往,倒是自顾自和几个交好的纨绔在一处,又有一群粉绿衣裙的宫人各执瓜果茶水相随侍奉,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几声狎昵的笑声。

“他们是皇后赐婚,并无夫妻情谊,只是各玩各的罢了。”

江浸月一惊,转头看见姜昼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得一只脚往后退了半步,彻底回过神来时,更惊觉姜昼竟能看透自己所想。

姜昼似乎也明白她这会儿又在想些什么,笑着解释道:“我见元小将军与我二姐姐相谈甚欢的样子,倒将你冷落在这里,又看你看着顾昺之那边皱眉出神,才有此猜测,也不知道是否解了你的疑惑。”

“多谢殿下解惑。”

“这有什么。”姜昼又问:“怎么不见南怀兄与元小姐?”

南怀是元寒衣的字。

江浸月道:“表兄奉旨出京查案,表姐早起身体不适,一会儿正宴时才入宫。”

姜昼点了点头,笑道:“是了,元小姐一贯如此。”又低声慨叹道:“真是羡慕啊。”

江浸月动了动耳朵。

“大皇兄如今应当还在宗庙参拜,总还要两个时辰才能开宴。”姜昼顿了顿,一双丹凤眼飞速地眨着,问道:“江小姐可愿随我去一处清净的地方?”

他说出口的同时,又觉得自己这邀请实在突兀,脸颊的绯红更深了些,嗫嚅着想要找补。

江浸月却爽快道:“好啊。我也觉得此处实在有些喧闹无聊。”

姜昼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热意却迟迟没有消散,他只好微微仰起头,企图用与江浸月的身高差距来作掩饰。

二人隐没在人群中偷偷溜走,穿过重重复道廊桥,直到过了一座大殿之后,人便骤然少了许多。

姜昼放慢脚步,见身旁的江浸月全无一丝紧张畏缩,倒比他看上去还从容两分,只是一双眼似鹿般清澈明亮地转悠着,新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却又丝毫不显得轻率浮躁,浅翠色的绣鞋轻快地在青色的裙摆间若隐若现,像是化作人形没多久的精灵,一举一动都那般特别。

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清甜的花蜜。

“殿下?”

“嗯......嗯?”

江浸月笑了笑,指着前方宫道尽头的墙,道:“前面没有路了。”

姜昼的脸红了个彻底,转身找到正确的路,道:“抱歉啊,是我走神了。”他心里羞赧,步子也跟着快了许多,很快穿过一处有些清冷的宫室,一座废弃但打扫布施整洁的戏楼映入江浸月的眼帘。

“就是这儿了。”姜昼带着江浸月,爬上戏台的阁楼,戏楼地处宫城的东北角,自此处的窗子向外望去,大半个宫城便尽收眼底,连来处园子里聚在一起三五成群的人们都依稀可见。

“这里比寻常二楼还要高些,除却西南角的佛塔和北面的藏书阁,几乎就没有比此处更高、视野更好的地方了。”

“既然这样,为何会闲置下来呢?”

“这原是先帝为了早早故去的原配安贞皇后柳氏修建的,彼时先帝初登大典,安贞皇后便因难产而死,其父兄随后也战死在了北面,尸骨无存,柳氏全族只剩下安贞皇后的妹妹也就是后来的安顺皇后一个孤女,却还因为伤心过度失明了。先帝力排众议立其为后,又建了这座戏楼,只叫反复排演安贞皇后喜欢的那几出戏,又与安顺皇后终日在这楼中听戏,不事朝政,先后耽搁了水患、蝗灾几件大事,几位肱骨大臣联名上表,几要死谏,先帝才慢慢振作起来,为表悔过,便命人封了此楼,又留下旨意戏子不得复入宫中,这便就此闲置了下来。”

姜昼仔细解释道。

“原来还有这桩旧事。”江浸月听得入神。

姜昼点头,又道:“不过前些年此处的锁坏了,陛下认为没有必要再特意封锁此楼,便只是这样空置着,只有宫人每月来打扫一次。我也是偶然发现此处,据我所知,阖宫上下除了我之外再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了。”

江浸月见他颇有些得意的样子,有些失笑,却也夸赞道:“这里的确清净,是个好地方呢。”却又轻轻歪头看着姜昼,问道:“那么,殿下又为何带我来这里呢?”

想起昨晚告别时姜昼的话,江浸月突然隐隐有些期待。

“我,我......”

姜昼面上刚消去没多久的红晕又升腾起来,一双眼左右转着,就是不敢再看江浸月的眼睛,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江浸月转身向外望着鳞次栉比的飞檐斗拱,想了想,兀自道:“那日在华严寺,殿下问我是否是去求姻缘,我现在可以告诉殿下。”

姜昼一颗心骤然提起来。

“我去华严寺,并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是希望遇见某些人,好能问出一些东西,给一件事一个结果。”江浸月缓缓道,“我原先以为这件事很简单,然而如今来看却牵扯甚多,甚至会动摇国本。但我还是想要一个结果。”

她的眸光撞入姜昼的眼睛。

“这样的话,殿下,昨晚的话,你还想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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