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江小姐,好巧。”姜昼道,“啊,还有元小姐。”
“见过——”江浸月和元寒晚见他衣饰寻常,且只带了一个随从,便道:“见过姜公子。”
“二位无需拘礼,这位是——”姜昼看了眼挤到二人身前的元寒朝,却问向江浸月道。
江浸月道:“这是我的表弟,元寒朝。”又掐了掐元寒朝的胳膊,道:“阿朝,这是姜氏三公子。”
元寒朝这才行了个礼。
姜昼却没大在乎,倒是很热络道:“原来是元小将军。前些日子我家阿姐多蒙你相救,还未能有机会当面与你道谢,不如今日便给我一个机会,请三位到秦月楼上一坐。”
秦月楼是淮阳商人所营,规模远不及鸿都楼,但胜在清雅。自鸿都楼焚毁后,秦月楼的生意便越发好了起来。
元寒晚和元寒朝一左一右,俱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眨了眨眼睛,弯起嘴角:“那就多谢公子款待了。”
有外人在场,元寒晚便又恢复了一派不萦于心的冲淡模样,随和、周到又有几分疏离。但江浸月面对姜昼,却似是一副很熟悉的样子,并未如往常对生人那般冷淡回避的样子,反倒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不多时便成了她与姜昼并肩走在前,而元寒晚和元寒朝姐弟二人落在后面的局面。
只有元寒朝在近前,元寒晚才感叹道:“怪道阿月说她想嫁三皇子呢。”
“阿姐,姐姐她与三皇子是何时相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华严寺那日,他比我们到的还早些,说是替他的母妃为家人上香祈福。我和阿月在寺中游览时正好撞上了他,我与三皇子早见过,便闲聊了几句。彼时三皇子提到帝京城外西山上有一处小庙,庙中有一个善占卜解签的老和尚,阿月似乎颇感兴趣,两个人便聊了起来。后来我去更衣,他二人还聊了一会儿,只是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元寒晚望着两人背影,又道:“不过三皇子年轻俊朗,人又热忱挚切,与阿月倒的确很配。他母家虽不显,但也胜在干净。倘若得父亲和姑父扶持,或也可一争。”
几人到了秦月楼,于二楼一雅间坐下。
“我听闻江小姐自幼在浔县长大,是喜欢吃辣么?”
“我都还好。只是此处老板是淮阳人,恐怕饮食也应当清淡偏甜吧?”
“本来的确口味清淡,不过他前些时日新娶了一位蜀郡的妻子,因而也新添了几道川蜀的菜样。”
“川蜀与江左虽同嗜辣,然而菜式却并不相同——”
“无妨,我自幼习武,常有跌打损伤的时候,也习惯吃清淡的菜。”江浸月瞪了元寒朝一眼,又向姜昼道。
元寒晚浅笑开口:“听起来姜公子是此处常客,何况今日既是公子做东,便劳烦公子来点菜罢。”
姜昼顺势点菜,淮阳的、川蜀的,秦月楼招牌的和老少咸宜的俱有,又要了一壶杨梅酒,道:“这酒也是他家独有,且不醉人,正适宜今日。”
饭菜陆续上来,果然都鲜香可口,虽不及鸿都楼的富贵排场,但却能令人食之难忘,去而复返。
姜昼见江浸月吃得开心,心下暗自放松了几分。他自诩富贵闲人,若论行军打仗比不上姜昶,治国理政也不及姜昪有经验,唯有这满帝京谁家哪道菜好吃,哪家铺子新添了花样,再无人能比他清楚。
只是面对江浸月时,他总是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兴许便是如此罢。
饭后,时候已经不早,宫门将要落锁,耐不住随从催促,姜昼便匆匆向江浸月道:“江小姐,明日宫宴后,我有话想与你说。”
江浸月一愣,见他情状恳切,周遭人催得又急,便点头应下,眼见他上马往宫城方向去了,却还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心中有些恍惚。
她不是不懂男女之事,自然看得明白。
就像元寒朝的心思,她也看得明白一样。
姜昼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在暮色里像一只没入地平线的白色飞鸟,再一眨眼,天色已经暗沉如许,只剩一颗一颗升起的星星了。
江浸月低下头,虚虚挽住元寒晚的手臂,道:“我们也回去罢,阿姐。还有阿朝。”
元寒晚拍了拍她的手,见她眼中倦色,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直到到了国师府门前,江浸月要下马车时,元寒晚才拉住她的手,道:“明日,倘若你觉得为难,我可以寻个借口与你一起。”
江浸月恍然笑道:“不用,阿姐,我不是烦心这个。”
元寒晚愣了愣,江浸月笑了笑,抽出手,像一朵云一样溜走了。
“姐姐。”
“嗯?”
“明日我来接你。”
“哦,好。”
江浸月自力更生惯了,总是不喜欢人跟着侍候,因而华严寺时茫茫未曾被允许跟着,出去闲逛茫茫也被留在了家里。
宫宴她却是再没有理由拒绝茫茫,这成了茫茫近来最高兴的事,一整晚一边侍候她梳洗,一边在她耳旁仔细叮咛了一晚上。
“啊呀,我都知道了,何况明日你不是与我一道进宫吗,到时候你再提醒我就是了,快睡吧。”
“小姐!”
次日果然不出江浸月所料,茫茫提早快两个时辰便开始唤她起床,妆发衣饰都要亲自过目,甚至几次嫌弃小丫鬟,恨不得万事都自己替江浸月亲力亲为才好。
青卵色的襦裙配上月白的外裳,象牙头冠上垂着玉珠,项上腕上俱带着一水儿的镶金玉饰,腰间一抹红色的丝绦又与冠上那颗赤红的宝石遥相呼应,江浸月看着镜中的自己,仿若昨日集市上见的精致的磨喝乐,只是不知道要摆到谁家的案上。
“怎么样,小姐?”
“好,特别好。”
茫茫一脸骄傲:“不过我也只能为小姐在衣饰上多下些功夫了。”
“这话怎么说?”
“因为小姐长得好看呀,无须多施粉黛,便像神仙妃子了。”
“哪有那么夸张。”江浸月叹息。
她自认为自己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看,只是有幸生母元云苾长得像画上的神仙妃子,自己又有幸像她些,却只能及她六七分罢了。
所幸今日是个好天气,江浸月便原谅了头顶那个不很大却很沉的冠。
江启执见过她今日打扮,一直扭着的嘴角才放松了几分,却也未曾露出一点笑意,只是颔首道:“这还像点样子。”
江浸月心下嘲讽,却只行礼道:“多谢父亲夸赞。”
当初她第一次能拿稳剑,江启执也是这般表情,说“这还想点样子。”
她那时候很高兴,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以为父亲是像师父所说那样想让她能以女子之身而超过男子之能。
话音落了,庭院里便重新归于沉寂,只剩下仆人扫地的唰唰声和清晨枝头的鸟鸣。
“我听说你准备了剑舞。”江启执沉郁的声音突兀地落地,赶走了两三声雀鸣。
“是。”
“勉力为之。”
“是。”
江浸月竭尽伪装之能,一味装作低眉顺眼。
好在元云蔼很快过来了,周身打扮极尽命妇之雍容,只是步调有些仓促,向江启执称歉,又弯着眼睛安慰了两句江浸月不知所云的话,便挽着江启执的手上了马车。
江浸月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走出门去,看见元寒朝,眼中才漾起些笑意,像潺潺的溪水。
“你真的来了啊,阿朝。”
“姐姐,我何时爽约过?”元寒朝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只是我听说邶国公主先前也邀你今日与她一起进宫。”
“她有她自己的驸马陪着。”
“哦。”江浸月起了些坏心,微微踮脚凑近了一点,一双眼像游鱼,紧紧盯着元寒朝蓦地瞪圆的眼睛:“看来我也得早日找到个夫婿,免得叫阿朝你辛苦过来陪我。”
元寒朝偏过头,双颊飞红,咳了咳,道:“时候不早了,姐姐,我们该走了。”
江浸月有些失望,扭身上了马车。
茫茫笑道:“表公子不用着急,今日宫宴上想来陛下就会为小姐赐婚了。”
元寒朝攥着缰绳的手指泛白,不发一言。
他其实不在乎江启执的安排,不在乎赐婚,他在乎的只是江浸月的态度。
那个姜昶,早几年他就受江启执之命去调查过,他心里只装着边疆的那些兵卒百姓,实在不是个有心于小儿女之事的,甚至据他所知,他先前的妻妾之所以多年也未曾诞育过子嗣,竟是因为他害怕遭姜昪等忌惮的缘故,所以纵使赐婚也恐怕是个名存实亡的空壳子罢了。
可是姜昼不一样。
他自昨晚便一直暗骂,就因为想要接近顾家的人探查鸿都楼的事,就那么一时片刻他不在江浸月身边,便叫这厮钻了空子。
才见两次面便做那般熟稔的情状,实在轻浮至极,偏生江浸月似乎与他还相谈甚欢。
该死的。
元寒朝面儿上看去是一副发愣的模样,心里却是骂骂咧咧了一路,不自觉已到了宫门口。
“元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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