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寒晚见她总算知道了这件事,这才放心接着说:“有一件事。因为阿朝的缘故,袭击公主车驾的贼人全权交给了廷尉府来办。大哥审犯人的时候,发现他们经常袭击官宦人家女眷的车马,将女眷掳走转卖。只是从前盯上的一般是四品、五品官家中的女儿,这次情报有误,领头的那个又是个急功近利的新人,这才胆大妄为,劫了公主和皇子妃的马车。”
元寒衣供职于廷尉府。
“大哥以为他们与鸿都楼的人,还有那两个贼人都是一起的?”
“也许有关系,但大哥不好直接往那个方向审,只能旁敲侧击。”
“不过纵是急功近利,也不会袭击皇家的车驾吧?”
“为显虔诚,又免得被人说劳民伤财,她们求神拜佛一向素衣素服,车驾也从简,随从也换了寻常衣饰。也怪如今禁军中的确都是一群草包罢了。”
“我想去审。”
江浸月熟能生巧地扮上男妆,喝了些糊嗓子的糖饮把嗓音弄得含糊沙哑,换上元寒衣给她弄来的廷尉府吏的衣衫,跟在他身后进了廷尉府大牢。
踏入通往地牢的湿滑的阶梯甬道,凝固和新鲜的血液的味道掺杂在一起,排泄物的恶臭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伴着森森寒气,以及不知道是身后的铁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吱呀吱呀的叫声,仿佛食腐的秃鹫的眼睛盯在身上,江浸月控制不住胃里一阵恶寒,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才没有吐出来。
元寒衣关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烛火下她的脸色煞白一片,叫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想了想,开玩笑道:“这下子大姑母还有你那个小丫鬟便不用操心你的肤色了。”
“谁说女子一定要肤白胜雪。”江浸月毫不客气,但也知道元寒衣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轻咳了一声,只低声道:“我没事,快些走吧。”
元寒衣带着她一直走到地牢深处的几间牢房,除却头顶上三寸宽的“窗子”透进来几分微弱的亮光,和府吏手中的烛火,便再无其他光线可以视物。
“事关皇室中人,便形同谋逆。若不是当日阿朝出手相救,这些人便会被立斩弃市,株连三族,便没有你今日的机会了。”
江浸月迈进其中一间牢房,踩着被泥和血水浸湿的稻草,走到那被绑在刑架上的人身前。
这人才被审了一轮,这会儿正晕着。江浸月先执灯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人样貌和周身,果从他后颈稍下方发现了形似藤蔓和鸟的刺青。她从旁舀了一瓢冷水泼在他头上,看他清醒过来,也不废话,直道:“鸿都楼烧了之后,你们把抓来的女子换到何处囚禁了?”
此人听见“鸿都楼”三字,瞳孔紧缩,却梗着脖子:“我不知道什么‘鸿都楼’。”
江浸月轻笑,随手拿了个铁签点了点他后颈,“那这个刺青,你怎么解释?”眼见他神色慌乱,眼神躲避,她也懒得听他编瞎话来辩解,拿了烙铁在火上慢慢烤着,道:“你们劫的人是当朝公主和皇子妃,按律判个凌迟也不为过。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为你求情,免了你的死罪。”
元寒衣站在一旁,闻言忍不住撇嘴,他这妹妹可真是够大胆,什么瞎话都能往出编。
那人倒真犹疑起来。
江浸月其实也在赌,赌他们连公主车驾都分辨不出,应当只是没见过世面甚至没太在帝京中混过的小啰啰。知道自己误劫了皇室宗亲的车驾,应当也只当是犯了杀头大罪,至于这罪到底是要怎么杀头,是杀一人头还是杀全族的头,想来他们不一定知道得清楚,而眼前人几斤几两,这个蠢材似乎也真没仔细考虑。
江浸月装腔作势地摆弄着烙铁,时不时瞄一眼那人的神情,未及,余光见那人也几次三番瞥过来,唇舌嗫嚅欲动,便手执烙铁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举起烙铁他耳旁的木柱上,热铁磕在木头上,顿时发出一股烧焦的柴木味道。
“怎样,想好了么?”
“我,我若是说了,你就能免我死罪?”
“自然。”
“你,你担保?”
“说,还是不说?”
“我,我......我说!”
走出地牢,江浸月顿感重见天日,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见元寒朝已经驾着马车等在廷尉府外,便向元寒衣告辞:“这身衣服我托阿朝给你带回去。”
元寒朝走过来将外氅披在她肩上,淡淡的檀木熏香替代了地牢中的血腥气。
两人坐上马车,驶离廷尉府一条街,江浸月才开口道:“抓住的人与客栈后巷那两个人都只是外围的爪牙,并不知道幕后的底细,不过这人倒是交代了一条,说他去年正赶端午当日向上交人,见他的上线头上插了大朵的粉红色鲜花。”
“月季?”
“我猜如此。”
“端午头上插月季,这是南边荻郡的风俗......姐姐,我走一趟荻郡?”
“你如今是安集将军,怎能随意走动?”
“只是一个挂名的虚衔罢了。”
江浸月想了想,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这些人既然被抓,他们上头的人必然会有所防范,倘若将人再次转移也并不是不可能。只是后日就是宫宴——”
“我可以托病请辞。”元寒朝道:“姐姐,你安心留在帝京就好。”
江浸月望着他那双有些琥珀色眸光的眼睛,心中似是被猫儿挠了一下,轻声应道:“好。”
“只是,姐姐,以后这等辛劳事,还是叫上我一起去罢,更别再祸害你的嗓子了。”
闻言,江浸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眼神,喝了口他递过来的茶润嗓,道:“我只是听说这几日你都要配合邶国公主请的画师,不想你再折腾。”
“这又何妨。”元寒朝早厌倦终日摆着姿势等那画师慢腾腾地描画,何况邶国公主如此行事,他也有些看不明白,但却觉得不自在得很,恨不得早日逃离。
若不是元敞和归芸盯着他,他早就寻个由子将那画师打发了。
“那画师也是实在技艺不精,画了这么些日子都没画完。”他忍不住向江浸月抱怨。
江浸月倒是开导道:“那是精细活,又是公主的命令,他岂敢不仔细些?”又见他说话时眉头都皱起来,笑道:“明日我无事,只是阿姐说她要来盯着我将宫宴上要跳的剑舞练一遍,你与她一起来找我,等我练完,我们去街上逛逛,怎样?”
“姐姐是听说鸿都楼又要重建,想去打探情况罢。”元寒朝叹道。
“哪里,我是真心想逛。”
虽然她对帝京的街巷并无几分好奇,但每日在国师府中,被江启执、元云蔼和元云苾三个环着,即便不同处一室时,她亦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有元家兄妹三人来时她才觉得好些。
但倘若只她一人,没有出府的缘由,平白出门闲逛,惹来江启执监视责问,她更觉得无趣。
萱堂她能跪得,但也并不想跪。
“好。”元寒朝应道,“听说这几日花市很热闹,我们明日就去看看。”
江浸月想道:“花么。”
元寒朝顿了顿,道:“虽然不在枝头,但总也能再开一时,想来也是及其绚烂热闹的。花市旁边据说还有鸟市,还有木偶戏,还有说书的,总不会无聊就是了。”
“也是,倘若我们来日回浔县去,这样的热闹就难得了。”
元寒朝一愣,道:“姐姐当真愿意回浔县?”
“为何不愿?瑟瑟的事情总有一日会有结果,彼时我们留在帝京也没有意义。”
次日元寒晚果然带着元寒朝早早到了国师府上,盯着江浸月换好宫宴上要穿的衣裳,看她舞了一遍,拊掌道:“不错不错,也算独树一帜了。”
江浸月抬手擦了擦额上冒出的些许薄汗,笑道:“怎么个独树一帜法?是否能够我主动讨个赐婚?”
元寒晚瞟了眼元寒朝,奇道:“主动讨赐婚?你这是看上谁家公子了。”
江浸月故作姿态,道:“三皇子吧。”
“三皇子?可是,姑父的意思不是让你嫁给大皇子吗?”元寒晚惊讶不已,上前拉过江浸月的手,道:“你是玩笑还是——”
“没有玩笑,只是不想事事顺从罢了。”江浸月别过眼去,又道:“阿姐只当我是一时兴起罢。”
“这种大事,哪里是能够一时兴起的呢?”元寒晚叹道:“你我姻缘,倘若落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若是嫁皇子,嫁了谁,那就意味着父亲和姑父要扶持谁,事关国祚,哪里可以儿戏。”
“国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玩弄权术的借口罢了。”
元寒晚何尝不知,却仍是劝她道:“我们终究是要依靠他们的。”
江浸月不语。
元寒朝走过来,道:“时候不早了,姐姐,阿姐,我们还去花市么?”
“当然去。”
一行人辗转到了花市,元寒晚和江浸月相携下了马车,两人并排挽着手走在前,元寒朝自己被抛在后面,倒也认命。
出来果然散心,没多时,江浸月的精神便不再似在府中时死气沉沉,几乎恢复了她在浔县时虽然面上不显但一双眸子却像星子一般神采奕奕的样子。
“诶,那好似是茉莉花,阿月,快来。”
元寒晚见那茉莉香气怡人,分外可爱,立时就琢磨着要带回去一盆。
“阿姐,这株长得好。”
“这株我要了!”
江浸月回身,才发现与自己异口同声之人竟是那日在华严寺有一面之缘的姜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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