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浴佛节当日,江浸月着一身月白色衣裙,细看之下,才能瞧出通身暖玉色绣线于裙摆衣袖上绣出一幅瑞鸟报春图。她又选了一块青白玉禁步,发冠也是微微透着一丝碧色的玉冠。快一个月不大出门,又被元云蔼和茫茫抓着日日调养,她如今的肤色倒是白了几分,但也不是自幼养在闺阁中的小姐们那种胜雪一般的白,倒像是一块经日月天地温养的玉,浑润丰饶。

元寒晚穿着一身紫衣,满绣朝颜花的腰带上坠着一排大小排列串起的珍珠,圆白的珠串被衣色衬得也像是染上了些紫色,像是一串串紫藤。

她笑江浸月穿得太素,又说她这身打扮活像去年丞相府命人供在华严寺的那尊白玉的观音神像。

“不过,阿朝怎么没与你一同来?昨日午后我们就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去找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江浸月自那日后一直有些暗恼元寒朝不肯对她坦诚,随意赌气回了一句,却又见元寒晚眉眼间隐隐有担忧之色,不忍她费神多想,又道:“他大概是想找机会与顾家兄弟偶遇,好向其打探些信息罢。”

“啊呀。”元寒晚却轻轻叫唤了一声,“都怪他昨日走得早,我们也是昨日午后才知道的消息,顾相夫人与顾明之的夫人苏辞前两日接连得了风寒,不能出门,因此恐怕顾明之也不会送她们过来了。顾昺之又素来不喜欢神佛之事,兴许今日来人中与顾家相关的人,便只有邶国公主和二皇子妃了。”

“这般不巧吗。”江浸月有些懊恼。

姜昱与顾灿然,一个是新出降到顾家、平日大多住在自己公主府中的公主,一个是性子轻率外放的外嫁女,恐怕不会知道多少内情。

元寒晚安慰她道:“罢了,有些事也不能心急,今日见不得,过些日子大皇子回京,宫中设宴,你想见的这些人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榻,就都得赴宴。再过些日子,还有马球会,还有各家寿宴、喜宴......”

“好了阿姐,我晓得。”

“你权当今日陪我出来散心——你也圈在家中好几日了。”

帝京像一只大鸟笼,国师府那个装潢精致的小院就像是转为她打造的小鸟笼,一门心思要把在浔县自由自在长大的她的羽毛剪去,养成一只百依百顺的金丝雀。

驶上山路,马车颠簸起来。江浸月将车窗推开,把窗帘束起,闻到山林的绿色的味道,还有土的气息,蓬勃的贴着地面疯长的气息,清幽的一点点野花的不羁的香,还有鸟雀小兽活动的味道,缱绻着勾着她的心神带着抚不平的褶皱一点点铺展开来。

她想到邱瑟瑟。

浔县北面也有一处小山坳,春天她带她去那里采野菜,秋天捡蘑菇。

夏天,水还没涨起来的时候,她们到山溪里洗澡,邱瑟瑟油黑油黑的长□□在清澈的溪水里,她把用野花编成的花环戴在她头上。

一个夏天过去,她们的皮肤就会晒得黝黑,黑中还带着些红。

像是漆盘上朱黑的太阳纹样。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顺着西山脚下进来的,路不大平,但人少,只是远些。”

“人少好。”江浸月不假思索。

元寒晚顿了顿:“邶国公主和二皇子妃的车队应该会从东边走,那边路宽。”

“哦。”江浸月应声。那元寒朝应该也会从东边走了。

她惊觉自己又想到了他,心里也像这山路一样崎岖起来。

“阿姐,我有点恶心。”

她们叫人停车,元寒晚拉着茫茫,拿帕子垫着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江浸月扶着腰站在不远处干呕了好久,什么也没吐出来,回来灌了半壶水,又被茫茫顺着背,舒服了点,与元寒晚对视,无奈笑道:“这下子我们又要迟一些了。”

元寒晚叹气。她记得江浸月小时候最喜欢坐马车玩了,怎么如今竟晕马车了。

“倘若今日不是穿的这么啰嗦,我可以带你骑马。”江浸月道。

“算了算了,我要骑,自己也可以,只是骑得慢些。与人一道骑我不舒服。”元寒晚摇了摇扇子。

又歇了一会儿才启程,所幸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上的华严寺,却听见寺门口有人议论纷纷,说是姜昱和顾灿然的车队遭流匪袭击,两位贵人受惊,原路返回了。

“可有不测?”

“已经被人救下了。”

“那就好。”

“这下子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元寒晚摊手,“我带你去看看顾相供在这儿的那尊观音吧。”

山上元寒晚和江浸月优哉游哉,山下打道回府的姜昱和顾灿然惊魂未定。

顾灿然犹自对下人打骂不止,在山下的时候就将驿站中的东西摔了个七七八八,回到宫中仍然在发火,若不是苏皇后亲自来了,恐怕就要将今日服侍随从之人一并杀光才肯罢休了。

一同回宫的姜昱却一直呆愣着,但不似是惊魂未定的那种呆愣,向她父皇母后回话时也很流利,只是总是走神。

她在想元寒朝。

“父皇,母后,今日贼人险些闯入车架欲行不轨,紧要关头是太师家的元小公子救下的儿臣和二皇嫂,儿臣想为其讨个封赏。”

“元家的小公子?”姜浡想了一会儿,“元太师不是说他一直在外养病么。”

苏姹道:“臣妾听说元小公子是与国师独女一同回京的。想是太师夫妇一直低调行事,便也没太宣扬。”

“太师府的人行事的确低调。”姜浡嗓音低沉沙哑,像是一根腐朽的木头发出的单调的声响。“今日太师府还有别人去华严寺么?”

“父皇,这个儿臣知道,太师家的小姐也去了华严寺,只不过是与国师家的那位小姐一同自西山脚下上的山。”姜昼在一旁道。

一众兄弟姐妹里,除了与他同母的两个妹妹,姜昱与他关系是最好的,因为他们姐弟俩年岁相仿,且都喜欢美人。

“哦?”姜浡眉毛动了动,“那元小公子怎么没与她们一道走西山?”

“这个儿臣知道。”姜昱道,“元小公子说,是江小姐不喜欢人多,又才回帝京,才邀元小姐一同走了西边的路。”

姜浡点了点头,这才缓缓道:“元寒朝,于邶国公主和二皇子妃有恩,有勇有谋,论律,赏金帛,封,安集将军。”

安集将军是个虚名,算七品武将,入籍兵部。

一般布衣若是对公主有恩,大概会赏金帛,再封个九品官。倘若公主有意,兴许会成为公主驸马。不过姜昱已经嫁人,这个七品的安集将军,大概是姜浡到底看重元敞的缘故。

姜昱又在宫中歇了半日就回了公主府。

“驸马还没有回来?”

“没有。”侍女唯唯诺诺。

姜昱并没有生气,反而瞧上去更开心了一点,柳叶眉梢扬起了一些。她想起元寒朝的样子,剑眉星目,俊逸朗然,少年英姿,武功又那般高强,身手凌厉,剑影如风,就该是“将军”名号才不算辱没了他。不过只是一个七品的安集将军还是不够,她愿意扶他上青云,做车骑将军、镇国将军,封侯拜相,名扬四海,史书留名,他不会输给历史上的任何名将。

只可惜她已经出降了。

想起顾昺之那个轻浮又无趣的样子,她心中泛起一阵厌恶,借着便是无尽的惆怅。

“小春。”

“殿下?”

“去找位画师来。”

被画师找上门的时候,元寒朝不在家。

元寒衣来江浸月这儿揪他回去,说邶国公主请了位画师来为他画像。江浸月这才知道救了姜昱和顾灿然的原来就是元寒朝,却很不理解:“画像?”

“可能因为这小子是她的救命恩人罢?”元寒衣也觉得姜昱这桩行事十分古怪,只有元寒晚暗自咂了咂嘴:倘若姜昱没出阁,恐怕她这个弟弟今朝就不是安集将军,而是驸马都尉了罢?

不过当朝公主私下豢养面首的也不在少数,夫死再嫁的也有,这位邶国公主若是想强求......

她不自觉瞟了眼皱眉而不自知的江浸月,又看元寒朝一脸单纯坦荡,叹息。

元寒衣捉元寒朝回去了,江浸月泡的茶还没喝完,元寒晚于是留下来替了元寒朝的位子。

“你真是闲情逸致,还有五日就是宫宴,我听说苏二小姐半个月前就已经排好了要献的舞,如今仍没时没晌地练习。雍国长公主的两个外孙女,安康县主和安乐县主,据说也准备了曲子,你呢?”

江浸月后知后觉:“宫宴上每个人都要献艺?”

“......算是惯例罢,不过只针对未出阁的这些姑娘们。倘若能得帝后青睐,兴许当场赐婚也说不定。也有想求娶公主的男子献艺。”

“赐婚给皇子么?”

“也有入宫为妃的,也有赐婚到宗亲戚里的。不过于今,大约会被赐婚给大皇子或者三皇子吧。”

“那你呢,你准备献什么艺?”

“我又不着急嫁,原本打算浑水摸鱼,不过安康县主找我与她合奏,她弹琵琶,我吹箫。”

“那我舞剑吧。”

元寒晚瞪大眼睛。

“怎么,不行吗?”

“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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