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顾灿然推波助澜,苏辞很快取得了原本顾明之于鸿都楼的股子。鸿都楼的重建显而易见地快了许多。
九月末,礼部正式拟了诏书,册封三公主为代国公主,因公主体弱,册封礼从简,并定了于十月初五姜明生辰当日行择婿礼。
江启执也上书请设“少国师”,并以江浸月为此职,并因其为三公主操持择婿礼一事,请以其兼任礼部仪制司主事。
挂职礼部后,一应事宜的确方便了不少,江浸月甚至有空余从中为姜显运作封王。她从旧案册中翻出当时讨论为梁国公主封梁王一事的所有文卷,连带梁国公主和邶国公主行册礼的文卷都放在一起,说是为代国公主行册礼作借鉴,却故意装作不知问起此事。
“的确有这么一桩事。梁国公主旧日于北疆所立的功绩,倘若是位皇子,至少也该封个亲王。”
“皇子都尚未封王,哪有先为公主封王的道理。”
“这又不相干。不过依礼制,皇子年及弱冠而封王,实则大皇子和二皇子早该行册礼了。彼时大皇子母丧,后来又赶上今上不豫,便一直推迟到如今,也不成体统。”
——元寒衣听了她的转述,点头道:“看来不是没有希望嘛。”
“我朝对女子的约束本就不似前朝那般严苛,只是凡事都需要有个先例罢了。女子为帝,前所未闻,所以看起来很难成事。但若有了女性在前朝为官,有了女亲王、女储君,事情便也不那么难办了。”江浸月负手信步,“如今只等宸妃说动陛下将三位皇子一并册封为亲王了。”
她想起那日姜昼的样子,他大约不会从中作梗。而以萧宸妃的筹谋,想来为皇子册封也不会需要太久。
毕竟苏皇后有母家以及丞相的倚仗,萧宸妃全没有。她眼下最大的倚仗就是那个病榻上行将就木的老皇帝,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他的命吊得长一些,好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滞涩许久的齿轮开始运转。
“你打算何时去梁州,需不需要我送你?”
“我兴许会亲自带着为四公主封王的旨意去梁州,彼时自有兵卫护送。不过我看阿姐这几日似乎心绪不佳,可以叫她跟着我一起去梁州散散心。”
元寒衣凝眉叹道:“阿晚她......罢了,你就别操心她的事了。”
他这副样子却叫江浸月心中骤然不安起来,“她是我阿姐,我怎能不操心?阿姐她到底怎么了?”
许是因为元寒晚似乎天生就像谪仙一般闲云野鹤,心性沉静,从未叫人为她费心,此番骤然像失了神志一般整个人恍恍惚惚,才使人想起来她也不过才十九岁罢了。
“她就是一根弦绷得太久了。”
人生而有七情六欲,纵然天生比旁人沉稳冲淡,又怎能真的自幼就看破红尘超然世外,不过是因为这样一层皮囊反而免去了身世所需的如履薄冰,装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是不是因为我的事情,阿姐才——”
“怎会。”元寒衣出言打断。他抬手拍了拍江浸月的肩,“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决意要推立四公主,倒叫她放松了不少。她从来就不大认可三皇子,更不喜二皇子。若是没有你这个标新立异的主意,她都要开始研究能否将大皇子捞回来了。我们天生就处在漩涡里,没法不比人多想些。我是懒得想,阿晚是想得太多——所幸没疯了,且让她缓一缓,应当就好了。”
身世显赫,反受其累。
江浸月默然不语。良久,叹道:“昔年我与阿朝在浔县时,常盼着你们去‘省亲’,你们一去,我们就有法子偷个懒。我总以为帝京的日子要比浔县好,却未想到你们在这里如同笼中鸟雀,竟然也受了这么多磋磨。”
元寒衣一愣,自己咂摸了半天“磋磨”二字,末了却笑道:“也算不上‘磋磨’罢。像我,想开了,或者干脆懒得想,走一步看一步,过得也挺快乐的。”
江浸月看着他的样子,又叹了口气,道:“阿姐那个‘散仙’啊‘隐士’啊什么的名头应该给你才对。”
“不错不错,不是有句话叫‘大隐隐于市’嘛。”
他这般玩笑的样子倒让江浸月心中的沉闷散开了一些,道:“等阿姐想明白她真正想要什么,应该就好了。”
元寒衣闻言挑眉,奇道:“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自由。”江浸月不假思索。
脑中浮现起那晚的海,海风咸涩的味道似乎还在鼻息间。
“没有任何人的约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海一点点远去。
江浸月低头,看着脚下一步一步轧过去的石砖路,笑了笑,“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自由,于你而言,其实还是很容易得到的罢。”元寒衣有些不解,却也并未多想,放空般胡乱应道。
“可惜我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所有事情结束之后,她会变成一个自由的人吗。
元寒衣也沉默了。
良久,又走到分岔路口。
“要去看看阿晚吗?”
“不了吧。我还得将梁国公主行册礼的文书整理一遍,明日进宫还要用。”她如今有空就往后宫转一圈,与女官商议也好,与姜明闲聊也罢,只期望万一有什么机会能“面刺”,行事便宜。
萧宸妃并没有让江浸月等太久。
十月初五,诏以曲州观察使桓亨之子桓绍尚代国公主,赐宴宫中。许是因为喜上眉梢,姜浡的精气神儿意外地好了不少,不仅于宫宴上露了面,还特意褒奖了主持择婿礼的江浸月。
趁着这关头,萧玉婵便也开了口,却不说姜昶和姜昪,只道:“阿照是妹妹,如今婚事有了着落,也行了册礼。昼儿将要弱冠,也快成婚了,臣妾想为他也讨个爵位,也好趁着今日双喜临门。”
礼部官员立刻也跟着谏言。
江浸月遂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一颗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只怕姜浡心生猜忌,事情办不成反而引祸上身。
姜浡却意外地爽快,“哈哈”笑了两声,大手一挥,令礼部为诸子拟封。
江浸月心放回肚子里,见姜浡一副龙颜大悦、普天同庆的样子,心一横,决定“乘胜追击”,出席拱手行礼道:“陛下,臣等近日奉诏商议为四公主封赏一事,迟迟拿不定主意。四公主与代国公主和三殿下一母同胞,不如趁着今日,请陛下拿个主意,也好喜上加喜。”
“江小姐此言,未免得寸进尺了罢?”姜昪突然冷声道。
“二殿下,臣今日是以礼部仪制司主事的身份前来赴宴。”江浸月镇定回话,又转头继续向姜浡道:“四公主天潢贵胄,聪敏仁厚,此番立下天大的功劳,实乃陛下圣德所钟。倘若将同等的功劳放在军中将卒身上——”
她略微侧首,目视苏轩,问道:“敢问苏大将军,该如何封赏?”
姜浡亦看向苏轩。苏轩忙回道:“回陛下,应论奇功,升二级。”
江浸月遂道:“臣请陛下论功行赏,不计亲贵。”
顾斥北出言向姜浡道:“陛下,即便是梁国公主彼时也未曾以军职论功。四公主此番确属奇功,臣以为,可以破例进封为兖国公主。”
礼部尚书却连忙道:“陛下,此番四公主立功若以封国为赏,待彼时公主及笄出降便不好再议礼了啊。”
“那依礼部诸位爱卿的意思,显娘此番该当何赏?”
江浸月等的便是这番话,立刻道:“陛下,臣听闻彼时梁国公主有军功,曾议为其封王,臣以为可以彷而行之。”说着,从袖中取出整理抄录好的文卷,使人递至御前。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这时,一直沉默的姜昶突然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少国师的提议的确是可行之法。”
江浸月愣了一瞬,却听姜昶继续道:“彼时因为儿臣与两位弟弟都未封亲王,便也将昕娘的事情搁置下来,最后只虚封了一个将军的名号。如今既然儿臣等都将册封,便也可以没有顾虑了。何况,显娘与昕娘的本事并不输男子,既然都是父皇血脉,自然不应该区别对待。”
彼时反对给姜昕亲王位的一派的确是这番说辞。
姜浡一边翻看文卷,一边点头,道:“此言在理。”
姜昪脸色难看,想要说什么,却被顾灿然拉住。
顾昺之面色更是铁青,像挣脱了锁链的恶犬,道:“陛下,梁国公主有罪,岂能论功?”
苏辞暗自冷笑,见顾斥北一副三缄其口的样子,便出面替顾昺之的莽撞告了罪,又观顾灿然与姜昪之间亦是暗流涌动,思及前些日子鸿都楼一事,心中就有了成算,乐得看戏。
既有苏辞软语化解,姜昶本想借机发难,也没了由头,便只又帮众人回忆了一番那日姜显回帝京时的惨烈模样,又道:“父皇,四妹妹肯为国为民做到这般地步,以寻常空食供养的宗亲封赏对待,岂非折辱了四妹妹这等心志。”
苏皇后告病不在,萧宸妃自是台上离姜浡最近的人,见情状已如此,也学了以退为进的法子,为姜浡斟酒,只体贴问道:“陛下可是乏了?”
姜浡摆手道:“无妨。”皱着眉思索一阵,又道:“我朝还没有公主封王的先例,就先依顾相的意思,为显娘进封为兖国公主,加昭勇将军。至于亲王尊号,且待三个皇子册封后,再由礼部着手拟制罢。”说罢,又笑呵呵向江启执道:“爱卿有女儿可为国师,朕也有女儿可为将军。”
江启执这才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陛下谬赞。小女不过尔尔罢了。”
萧玉婵也笑道:“昼儿能得江小姐为妻,又有显娘这样的妹妹,实在是有福呢。”
可能会有两个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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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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