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昼这一晚一直沉默非常，从前的风流纨绔似乎都化作飘雪，在准备迎接深秋生起的炭火炙烤下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帝京像一个巨大的炉膛。
听见母亲提到自己的名字时他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人们说了什么要做什么全都不甚清楚，太阳穴钝痛着，像是有一把小锤子一点一点在敲在磨他的头骨。
他尽力抬起有些沉的头颅，去够案上此前被他碰倒的酒壶，无意间撞上对面姜昪讥讽又有几分恨意的眼神，愣了一瞬，转而对姜昪笑了出来。
“我敬大哥——还有二哥和二嫂、一杯。”姜昼摇摇晃晃站起来。
旁边似乎有目光看过来。
他笑得更灿烂，也没看姜昪和顾灿然到底是什么反应，自顾自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萧玉婵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忙道姜昼是太过高兴，一时喝多了酒才失态。姜明担忧着起身扶住他，向萧玉婵请辞。
“明娘体弱，是该歇息了。”姜浡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向萧玉婵道：“朕也乏了。”
众人忙起身恭送。
姜昼却又喝了一杯，挣脱了姜明的手，看向姜浡的背影，声音不大也不小：“父皇——保重身体。”
你方才称赞的那个姑娘的确很厉害，可是你知不知道，她在为了和我的婚姻算计你的性命。
姜明又气又急：“三哥！别说了......”
“对不起啊明娘。”
众人弯下的身子又直起来。那道目光又消失了。
人群渐渐散去后，卢姣找到江浸月，问道：“你和三殿下是不是吵架了？”
江浸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顾左右而言其他：“长公主今日为何没来？”
“心情不好。”卢姣无奈笑叹，“你想来也听说了，娄先生的事。自从娄先生不在身边，外祖母身边就没有可心的人了，已经不高兴很久了。”
江浸月倒有些惊讶。她以为姜滋身边很快就会有新的人替代娄崇，就像娄崇和他的前辈们那样，即便做不到娄崇那般尽善尽美。
“那，长公主会将娄先生再接回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猜测，娄先生大约是瞒着她老人家做了些什么事，她老人家不喜欢隐瞒，但不至于为此将娄先生彻底厌弃。如今这般，大约是一种保护呢。”卢姣猜测着道，“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今日大殿下居然会帮你说话——可你又为何想帮四公主得一个亲王的封号呢？”
江浸月不知是否能对卢姣坦白，不过今日姜昶的态度也令她很意外，不知他是为了一母同胞的妹妹姜昕，又或者是觉得自己继位无望，而以此举向萧宸妃和姜昼投诚。
“若非四公主死里逃生，只怕如今北疆郡县不知多少军民都要遭难。如此大的功劳，若是皇子，恐怕全天下都会拥戴其为太子，实在不应该因着四公主是女儿身就草草了之。”
卢姣闻言点头道：“这倒是真的。我外祖母也时常不平......”说着说着，她似是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见江浸月有些不解地看过来，才歉然笑道：“差点说出来大逆不道的话了。”
江浸月顿时明白过来。
姜滋是个飒爽利落、热情活络的人，除去驸马去世后陆陆续续收了很多“门客”以外，再找不出什么让人诟病之处。传闻先皇的诸位子女中，论起头脑，姜滋亦堪称博闻强记，反倒是姜浡只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而才学并不突出。
她试探道：“若是女子可以科考为官，长公主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罢？”
卢姣叹了口气，“你们倒是可以做知音了。不过你如今已经是少国师，又在礼部任职，倒是可以有机会试一试，是否女子会有另一番新天地。四公主也是。”
江浸月心中豁然。
“不过，想不到你我竟然会成为妯娌。彼时婚约初定，我还担心会有一日我们不得不你死我活，而今见大皇子的态度，我们正经还有一段‘良缘’呢。”卢姣似是在畅想。
江浸月只能苦笑。
十月中，诏以大皇子姜昶为齐王，二皇子姜昪为楚王，三皇子姜昼为赵王，择吉日行册封礼。
很快，册姜显为兖国公主、加昭勇将军的诏书也拟好了，过了门下审议后，便以礼部仪制司主事江浸月为使，往梁州宣旨。
离开帝京去往梁州前，江浸月与元寒朝又去了一次鸿都楼。
“喏，你们要的鸿都楼三年来送出去的人的名册。”苏辞命人将几本泛黄的册子递到江浸月和元寒朝面前，“这些东西被埋在地下室内，地下室与地上的建筑是分开的，因此走水的时候并没有被烧毁。”
“多谢。”
“你们要的我已经给了，我想要的，就不知你是否愿意割爱了。”
江浸月与元寒朝对视一眼，心中忽然有些惴惴，只怕苏辞是为了姜昱——“想什么呢？”苏辞似乎有洞察人心的能力似的，“嗤”的一声笑出来，直言道：“我想要韦映之韦姑娘，带着你从西域牵来的那条线，来做我的副手，帮我经营鸿都楼。”
江浸月松了口气，道：“韦姑娘与我是朋友，并非主仆，她的去留自然由她自己说了算。鸿都楼本就是西域周老板最大的客商，即便夫人不开口，我也是要与夫人商榷此事的。”说罢，她拿出前些日子叫吴蕙兰带人往西域签的契约，将以物代人之事原原本本向苏辞介绍了一番，以二成股相邀。
听过一遭，苏辞但道：“我只想做大生意，余下的龌龊事自是越干净越好。韦姑娘对鸿都楼内外比你我都要熟悉，又是你信得过的人，由她做中人，你可放心。”
“自然。”
如此，西域至中原这条货线，冠以“青司”之名，四成股在江浸月之手，三成在周老板，二成在苏辞，还有一成打散为散股分以暗花楼等各地原本的花楼之首。
以苏辞为首的鸿都楼借着重建的名义，被她们“装傻充愣”着潜移默化地换了新篇。暗花楼等又因着先前几桩事由，换了主事人，又因青司所营之事获利甚多，没有人会不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兼之元寒朝手下威逼，或有实在抓着原先略卖人口的产业不肯放手的，直接寻个错处安个罪名关进各州府牢狱，又或者直接被元寒朝“行侠仗义”，左右腊月之前，青司便正式经营起来了。
“赶着年节，这第一批货一定不能出差错。”
“放心吧姐姐。”元寒朝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前朝是什么事都顾不上了，姜昱送来的请帖也全都让手下拒了，一门心思扑在——
“扑在钱眼里了。”元寒衣如是评价道。
“我已经叫我的手下轮流到商行做学徒，算起来下个月便能有五个人正式出师......年后的话，还能再多十来个人，彼时我们就不用这么忙了。”
元寒衣被他们抓来对账，元寒晚则被江浸月央着求着“安排”着跟着一条商线去了江南。
由青司的商货换下来的人大多没有了身契，还得元寒衣着人安排府衙就地为他们入籍，或是由吴蕙兰和姑娘们护送她们回到家乡，妥善安置。
这么一通忙下来，到梁州宣旨倒是叫江浸月忙里偷闲了。
“未能为你争得王位，是我对不住你。”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姜显忙道，“彼时大姐姐几次亲自领兵往阵前杀敌，一刀砍下了北族副将的头，功勋卓著，也未能封亲王。我不过做了一些微末小事，哪里就值得封王了呢。”
“比起三个皇子空享食禄，你连吃住都与军营里寻常兵士一样，他们都能封王，你又有什么不能的呢？”江浸月仔细端详着姜显，这个才刚及笄的姑娘比几个月前在宫中的时候又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些，却瞧着比原先身体康健结实了不少。
她原本只是做军医的帮手，偶然从一名重伤昏迷的哨兵手中捡到了北族谍报，未免打草惊蛇，便利用自己并非被编入军中的优势找机会出了军营，离开梁州。她对军中事务一知半解，不知何人可靠又该将此事交由何人处置，只好决定先回帝京再说。不想还是被敌人察觉，一路追杀，幸好她还算命大，得以死里逃生。
如今封了将军，她也领了一队人马，效仿其余将军的样子治军，也是有模有样。兴许是因为她敏而好学，又不耻下问，更有一手恩威并施的本事，在军中意外积累起不少威望。
江浸月被姜显领着在军营中转了一圈，像是骄傲的小雀展示着自己亲自垒起的巢穴一样。
回到城中客栈后，她仔细想了一晚，次日姜显来送她时，只问道：“显娘，你想不想做一方郡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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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