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后,姜浡再也没有能起身的时候了。
十几个太医终日团团围着,天南海北的名贵药材源源不断送入皇宫,熬成汤药喂进口,也不过勉强吊着一条命,一日里能有一二个时辰能睁开眼睛就已是好的了。
后妃中依旧只有萧宸妃近身侍奉,每每姜昪来请安探望,也大多都被她找理由挡在殿外。苏皇后倒是神龙不见尾,鲜少过问姜浡与萧宸妃之事,只是一门心思与顾、苏一派的诸位臣僚联络。
很快萧宸妃就晓得了这当中的厉害:凡是她在御榻前求来的旨意,顾斥北几乎都以姜浡弥留之际,神思昏昧,所言不足为凭,须得向姜浡再当面确认才能复议。
半个月以来,凡是与姜昼有关联的人和事,唯有姜显自请罢将军名号而改求梁州长史一条得允。
另一则,元寒朝得了姜昱的举荐,得任梁州司马。
携着兵符赶赴梁州前,元寒朝本来软磨硬泡终于让江浸月答应亲自送他去梁州,可却得了有人在浔县看见了邱瑟瑟的消息。虽没有任何证据,江浸月还是心急如焚,一定要亲自回浔县去找才安心。
元寒朝知道她心结所在,但想着一去梁州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于是干脆改了行程,自己南辕北辙先送她到浔县,再快马至梁州赴任。
“好好的,回去干什么?”
自从将巫咸鼓印交给江浸月后,江启执明面上便不似从前那般对她处处约束限制,即便江浸月在朝堂上“出言不逊”,江启执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他突然这般将自己叫过去特意询问,江浸月倒是有些不解。
“我离开浔县也已经快一年了,想回去看看故交亲朋。”
江启执抬头睨了她一眼,手上没停,继续写着什么,但道:“不过一年而已。彼时你在浔县,帝京的亲眷故交,几年都未曾相见,也没见你想着念着。”
江浸月大骇,一时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一时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然看着江启执,却不防他又接着开口,语气淡然,道:“你是想去见邱瑟瑟吧?”
木塔倒塌了。
木屑层层落在江浸月身上,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花白,密密麻麻的星点遮盖住了眼前这个人的身影,手脚都不受控制地发软。肠胃开始颤抖,五脏六腑都跟着不安分地发痒。她想干呕,想把手伸进肚子里叫它们都安分一点。
“父亲......也认识邱瑟瑟?”
她艰难地吐字,声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
江启执终于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般,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将手中写好的信叠起来,装进信封,用蜡封好,突然伸手向她。
江浸月又愣了一瞬,咬了咬牙,眼前的星点少了些。她掏出那枚印递给江启执,看着江启执用那枚印印在蜡油封口处,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信和印一并往前一推。
“拿着这封信回去找她吧。”江启执一顿,眼神中露出一丝隐秘的戏谑,补充道:“阿朝那孩子知道怎么做。”
江浸月伸手抓了几次才将那信拿起来。
她没有再问,连行礼都忘记了,只恍惚的像行尸走肉一样出了江启执的书房,走到外面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却知道不能继续留在此处,便只一门心思奔着大门外,脸色依旧煞白,却走得飞快。
“小姐,小姐!”茫茫见江浸月恍若看不见她一般走了出去,忙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直到跑得气喘吁吁喉咙发干,忙随意拽住两个路过的婆子:“快去、去把小姐拦下来。”
江浸月被那两个婆子拉住抱住时还有些发蒙,回头看见茫茫,突然瑟缩了一下,直问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茫茫也是一脸不解,只道:“小姐,你脸比纸都白了,还不赶紧回去歇歇。”说着上来摸她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呀。”
江浸月打落她的手:“你回去吧,不要在我身边,不要跟着我。”
茫茫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说这样的话?”
江浸月没有心思照顾她的心情,只想躲出去,离所有人都越远越好。她使力挣脱了那两个婆子,转身出了府门,随便牵了一匹马,跨上马鞍才又迷茫起来。
她能去哪里呢?
哦,对,元寒朝。元寒朝说他在元府等她,他们要一起收拾行李,准备回浔县去。
脑子还没太清明,记忆却已经带着她和马儿跑到了元府门口。元家的下人来迎,看见她的脸色也都吓了一跳,将她请到屋中叫她喝茶,问她要不要看郎中。
“我没事。你家公子呢?”
元寒晚还没回来,年前元敞辞官的奏表终于被应允,他便马不停蹄带着归芸和元云苾离开了帝京。
“表小姐忘了,大公子被外调任松州长史,前日就走了。”江浸月前两个月经常来捉元寒衣帮她看账对货,所以元家下人都以为她此番还是来找元寒衣。况且她又与元寒朝形影不离——
“我是说阿朝、元寒朝。”
众人倒有些面面相觑,“这......小公子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还是等管家来了,才道:“方才邶国公主派人来请,小公子便过去了,还说若是表小姐过来就叫你先用午饭,不必等他。”
“哦。”江浸月呆呆地应了一声,倒是被这话勾出几分饿意,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脑子里方才一直混沌的地方也清醒了些,便道:“那就吃吧,现在就吃。”
江家除了年节,一般都是分开做饭,各吃各的,几个院子的厨房良莠不齐,元云苾和元云蔼都喜欢吃素,饭食清淡不见油;江启执于吃食上很是随意,常在元云蔼处对付一口,或者外出应酬。江浸月自己院中很少开火,小厨房大多时候被茫茫用来熬药或者做点心。
相比之下,元家的厨房却是经过归芸和元寒晚多番调教,加上元敞和元寒衣这对嘴挑的父子也在当中起了不少作用,虽然大多时候只是家常菜,却格外美味诱人。
吃饱喝足后,江浸月倒是冷静下来不少。她一直知道江启执私下找过几次元寒朝,但从前都不太在意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元寒朝愿意讲她便听,不愿意讲的话她也不过问。
是她太在意江启执,又被邱瑟瑟一事弄混了头,竟会因此怀疑元寒朝。
但她实在不知道江启执究竟在她身边安了多少眼线,到底有多少事情受他监控。倘若邱瑟瑟如今真的平安了倒也算解开了她的一个心结,可她如今最担心的却是扶持姜显继位一事。
自从他们回京,她一直怀疑茫茫是受江启执指派,但即便是为了监视她,茫茫却也真的对她很好,因此她也放任茫茫跟在自己身边,只是像去梁州或是蕲州时便从来只自己一人。
如果江启执当真察觉到她的意图,应当不会放任不管罢......
又或者是他觉得姜显做大也可辅助姜昼,认为姜显以公主之身继位绝无可能?
嬷嬷端来安神茶,见江浸月坐在床边只是皱眉沉思,劝道:“表小姐,莫要太多虑了,喝了这安神茶歇息一会儿罢。”
江浸月谢过,将茶喝了,除了口中有些苦涩,倒没觉得这茶有什么别的作用,却也觉得自己如今坐在这儿空想空猜实在没有意义,便所幸起身,从元家牵马去了鸿都楼。
顾昺之那个外室并没有顺利生下孩子,另一个有了身孕的妾室经三个御医仔细看了,都说是个女儿。不过苏辞已经拿到了股子,对这些便也不甚在意,整日泡在鸿都楼经营生意。
倒是顾斥北如今为了怕鸿都楼改姓了苏而拼命盯着顾昺之房中的事。
侍女从窗子上见江浸月在门口下了马,忙向苏辞说了。苏辞从层层叠叠的账本册子中抬起头,挑眉看向身旁的韦映之,笑道:“映娘,你下去接接江小姐吧。”
韦映之眸光一闪,整个人容光焕发,提起裙子跑下了楼。
江浸月与韦映之说笑着上来时,苏辞已叫人将茶泡好了,却问道:“江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瞧看了,元小将军没有陪着你么?”说着,葱削般的手指点了点朱唇上抹的上好口脂,作思考状,故意似的道:“哦,我竟忘了,元小将军好似是被蘅娘找过去了。”又叹道:“哎,蘅娘也是怕元小将军这一去梁州,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只好趁他离开帝京之前约他对诗品酒,好一慰将来的相思之苦。”
苏辞的茶中应当是放了蜜,喝着甜丝丝的。江浸月连喝了好几口,才觉得安神茶的味道被压了下去,却没太明白苏辞这番话的意思,倒是韦映之不解问道:“邶国公主对元小将军何来相思之苦?”
“哦,瞧我这嘴。”苏辞作失言状。
韦映之久经风月,这会儿如何还能不明白,只看了眼江浸月,见她仍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便又补了一句:“邶国公主可是欲效仿雍国长公主?”
苏辞又不说话了。
江浸月很淡定地放下茶杯,向韦映之道:“可不好拿顾二公子比舒尚书。”
舒祐容貌俊美,顾昺之却平平之姿,更何况舒祐身弱命短。
韦映之作打嘴状,只笑道:“是我失言了。”
“这又何妨,我们二公子也可做娄先生啊。”苏辞玩笑般道,又紧接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拿他们玩笑了,我只是怕元小将军去陪蘅娘,江小姐吃味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2章 第 52 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