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拉开门，楚忧珏盯着闻胥。

“是我……”

为防止楚忧珏将门锁上，闻胥将膝盖抵入门缝，抿了抿唇：“我不请自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或许周围是走廊昏暗的白炽灯在发亮，闻胥觉得楚忧珏的脸好像更白了，身体也有些抖。而在他的注视下，楚忧珏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没有，没有。”

他将门彻底推开，闻胥因此不得不向外退了几步。倚着门框，楚忧珏抬了抬下巴：“只是，你怎么上门来了？你不是回家翻书去了？”

说话有些阴阳怪气，闻胥也低下头，道：“嗯，我说我想要帮助你……我觉得帮助你，不应该只动嘴，而应该切实的做到。”

“哦。”楚忧珏扬起眉：“那你想怎样做？”

闻胥按了下拇指：“……可以进去说吗？”

他有点怕自己说完被关在门外。

楚忧珏盯了他片刻，“我记得我们刚认识一天吧。”

“但你……！”闻胥有点急了。他不自觉拔高声音，又怕吵到别人，强迫自己压低：“但你已经……总之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自己寻死。”

真是天真，也真是可爱。

楚忧珏又笑了笑，这才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家门。“那你进来吧。”

“记得，这次要脱鞋。”

……

打扫过卫生的家里很干净，地面几乎光可照人。踩在这样的木地板上，闻胥屏息凝神，盯着自己的小熊袜子。

楚忧珏在翻箱倒柜的给他找拖鞋，没有关注他。闻胥就穿着那双花花绿绿的小熊袜子和端正的大衣，静静地站在门旁。

“找到了。”

终于，在七点十三分，楚忧珏翻出了一双有些破的黑拖鞋。黑拖鞋上沾着些灰尘，楚忧珏抽出湿巾，一边擦着，一边说：“对付穿吧，我都没穿拖鞋。”

他走到闻胥身前，扔下拖鞋，正要把湿巾塞进垃圾桶，就看到了闻胥那双花花绿绿的小熊袜子。

“……”

闻胥以为楚忧珏会嘲笑他，也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

可是楚忧珏没有。

楚忧珏没有笑，嘴角也没有抽搐。他只是静静盯了片刻，便无事发生般继续道。

“现在已经七点多了，你这么晚来找我，今晚不回家了？”

“夜不归宿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

闻胥蜷了下指尖，轻轻应了一声：“我已经订好酒店了，也说过了，今晚不回去。”

“嗯，说过就行。”楚忧珏似乎在开玩笑：“你要不说，我真怕你爸妈打上门来，让我交出他们的儿子。”

闻胥：“……”

闻胥有些艰难开口：“我父母……不会的。”

楚忧珏并不在乎这些，他耸耸肩，便想要坐到地上，却在坐下时被闻胥抓住了手。

“……别坐地上。”

闻胥紧张地看着楚忧珏：“地上，凉。”

“啊……”楚忧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就开始‘帮助’我了？”

话是这样说，楚忧珏还是顺从起身，坐到了床边。

“你打算一直站着？”看着闻胥扣在一起的手，楚忧珏拍了拍身旁：“换过四件套了，很干净，你就算有洁癖也无所谓。过来坐。”

闻胥一步一挪地挪了过来，缓缓坐在了楚忧珏身边，却和楚忧珏隔了约一条小臂的距离。

楚忧珏扫了一眼中间的空位，想了想要不要拿一个小熊玩偶来坐着，但又看了一眼闻胥的小熊袜子，他到底是没有这样做。

“说说吧。”最终，楚忧珏只慢悠悠道：“你说你想要帮助我，那你打算怎么帮助我？是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关起来，还是让我的学校劝退我，或者强迫我休学？”

闻胥再次抿起了唇：“不是！”

但听到楚忧珏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闻胥顿了顿，垂下眼：“你以前，被这样对待过吗？”

“没有，怎么会。”楚忧珏的声音很轻：“我这样的人要是进了精神病院，你们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而我这样的人要是被劝退，被休学，也就再也没有机会上学了。”

仔细分辨了一下楚忧珏的表情，觉得楚忧珏不是在说谎，闻胥终于放下了些心。但他还是事先声明般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要带你去医院做检查，如果有人要带你去医院给你买药，你会接受吗？”

这话的隐喻实在过分明显，楚忧珏顿了顿：“怎么？你想带我去医院。”

闻胥：“……嗯。”

闻胥本以为楚忧珏会拒绝，并说一番讽刺他的话，将他的善意再次狠狠扔到地上踩几脚，最后把他撵出家门，并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但是楚忧珏没有。

他只是倾身，逼近闻胥的面庞，盯着闻胥的眼睛：“闻胥，你对谁都这么滥发好心？”

“我没有滥发好心。”闻胥认真道：“是你已经有……风险，必须受到正规的治疗。”

顿了顿，闻胥又说：“我问过简从一了，他说，他们说话你都不听。他们让你去医院，你不去；他们让你吃药，你也不吃。不看医生不吃药，病是不会好的。”

“你需要看医生，也需要吃药。”

楚忧珏又笑了。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个精神病？”

“或者，你是觉得我快死了，想要把我送进精神病院里？”他缓缓道：“这难道和我说的不一样吗。”

“天真的乖宝宝，天真的乖孩子。”楚忧珏抬手，想要点一下闻胥的鼻尖：“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迈进了精神病院的大门，是几乎不会有机会出来的。”

闻胥的鼻尖比楚忧珏的指尖还要暖，轻轻按了上去，楚忧珏说：“你当我半分自知之明都没有吗。你当我没有进去过吗？你当我不知道失去自由的生活，失去自由的日子是怎样的吗。”

楚忧珏只能看精神科，而精神科是封闭病房，不允许携带手机，游戏机，平板一类的电子用品。更不可能允许你带酒，带刀片，连药物都要收归到护士站统一保管。

“……只要你不想，就不会进去住院。”

终于意识到楚忧珏或许有被强制住院的过往，闻胥说：“我发誓，我保证，这次只要你不想，就绝对不会被扣留住院。”

“如果你被扣留住院了，我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你救出来。”

或许是他的认真打动了楚忧珏，也或许是他的这番话实在好笑，又或许是楚忧珏想看看他到底想整出怎样的名堂。最终，楚忧珏还是点了头。

“可以。”

楚忧珏松开了手。

“但，你要说到做到。”

……

闻胥本想带楚忧珏去市医院的心理科。

但楚忧珏似乎很有经验，直接拒绝了市医院心理科。

“他们说我精神分裂，想让我强制住院。”

短短半句话，闻胥也拒绝了市医院心理科，转而带楚忧珏去了海城第六医院，忙忙碌碌检查了一整个上午。

“楚忧珏。”

终于，大屏幕叫到了楚忧珏的名字。

捏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楚忧珏迈进了医生办公室。闻胥想了想，还是没有陪楚忧珏一起进去。他毕竟不是楚忧珏的谁，不是家属，不是朋友，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想要帮助楚忧珏的志愿者。

额，完全独立，不依附任何组织的志愿者。

闻胥默默为自己找准了定位。

他静静站在门前，看着屋外翻涌的人山人海，最后还是选择向办公室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或许是医院实在吵闹，也或许是办公室的隔音做的很好，即使闻胥快贴门上了，都没听到半句楚忧珏与医生的交谈。

而他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楚忧珏出来了。

闻胥当即迎上来：“开好药了吗。”

楚忧珏看他一眼，应了一声：“开好了。走吧。”

闻胥愣了愣：“不去取药吗？”

楚忧珏头也不回：“我家都有。”

……

闻胥信了这话，或者说，他只能信这话。

正如他所想，他不是楚忧珏的谁，他不是楚忧珏的父母亲属，也不是楚忧珏的至交好友，他没有资格强迫楚忧珏去领药吃药，这一切还是要看楚忧珏的自觉。

不过。

闻胥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的楚忧珏。

……楚忧珏真的会自觉吃药吗？

此时的楚忧珏正倚靠在车窗上，有线耳机连接着他与手机。闻胥听不到他在听什么音乐，但能看到车外下着小雨。春天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点点雨滴让车窗起了些雾气，也衬得楚忧珏愈发阴郁。

“……”

而听着车外模糊的雨声，楚忧珏的眼睫颤了颤。

他的耳机其实并没有放音乐，只是不想和闻胥说话，这才戴上。

天气往往会影响情绪，对楚忧珏来说，更是如此。楚忧珏现在的心情很差，一句话都不想说，一首歌都不想听。甚至连噼里啪啦的雨声，他都觉得聒噪，想让天空别下了。

但是不下雨往往又要晴天，太阳一晒楚忧珏就更烦躁。

发丝被雾气打湿，楚忧珏还是没有挪动半寸。他只是掏出手机，给不知何时再次99 的简从一解除了免打扰封印，并发送了两条消息。

命运交响曲：在扣1

简从一秒回：11111111

命运交响曲：晚上出来喝酒

简单吃点：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