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累了,不想了。

出发那天是个周二,京平难得放晴,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高铁站的玻璃穹顶上。

江雨眠到的时候,卿平已经在候车厅了。她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人群,正在打电话。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江雨眠在远处站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拍下了卿平的背影。

没开声音,也没开闪光。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那个背影在屏幕里小小一个。拍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江雨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口袋。

卿平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兴致缺缺的江雨眠,“你来啦。”

江雨眠点点头,她还沉浸在自己刚刚的偷拍行为中,也没说什么。

检票进站,找到座位,放好行李。

列车启动的时候,卿平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江雨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站台:“还行。”

卿平察觉到了江雨眠不想搭话,便没再问,闭上眼开始

四个半小时后,列车抵达申沪。走出车站,那股熟悉的潮湿感扑面而来。申沪的冬天和京平不一样,申沪的冷,是渗进骨头里的那种冷。

出租车已经在等了。地下车库很绕,找了很久才匆匆上车。

窗外掠过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春申江的支流,老城区的梧桐树,那些叫不出名字但记得模样的街道。江雨眠看着窗外,久久无言。

到酒店已经是傍晚。办完入住,卿平看了一眼时间:“先去吃饭还是先休息?”

江雨眠说:“随便。”

卿平顿了顿:“那家面馆,还开着。你想去吗?”

江雨眠看着她,想到了很多事。梧桐路那家面馆,大学时她们去过很多次。卿平每次都点一样的,她也每次都点一样的。

“今天累了。”江雨眠说,“明天吧。”

两间房相邻。刷卡进门之前,卿平停了会儿,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几点?”江雨眠问。“明天几点出发。”

卿平说:“十点吧。不赶,可以睡个懒觉。”

江雨眠点点头,推门进去。关上门之后,她站在玄关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很轻。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了渡口。

废弃渡口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景点。斑驳的石阶还在,生锈的铁缆桩还在,春申江的水在远处缓缓流淌。旁边的老房子被刷了新漆,但依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

江雨眠站在石阶上,看着不远处的桥洞。那座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引水渠上,桥洞不高,里面光线有点暗。以前她们来过很多次,夏天的时候躲太阳,冬天的时候躲风。

卿平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去看看?”

江雨眠没说话,往那边走。桥洞比记忆里矮了一点,可能是年久失修,地面抬高了些。墙上多了很多新的涂鸦,五颜六色,乱七八糟。油漆喷的,马克笔写的,什么都有。

江雨眠往里走了几步,停下来。角落里那行字还在——“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笔划的边缘已变得斑驳,但还能认出来。是卿平的字,大学时那种有点幼稚的笔迹。

江雨眠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七年了。”

卿平“嗯”了一声。江雨眠转过身,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七年前的那个问题。”江雨眠说,“你为什么走?”

卿平沉默了几秒。江雨眠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那天晚上在她家沙发上一样。

“雨眠。”卿平开口,声音很低,“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不能还是不想?”江雨眠等了很久。久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天打电话你也这么说。”江雨眠说,“现在还是这么说。”

她转过身,看着墙上那行字。“我等你回来等了七年。你回来了,我等你告诉我为什么又等到了现在。”

“你还要我等多久?!”

卿平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雨眠不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点点头,说着“我知道了”便往外走。

卿平在后面叫她,但江雨眠没再回头。

那天下午,她们去了春申江边的长堤。但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长堤还是那条长堤,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江雨眠站在那里,看着江面——冬天的江水是灰绿色的,缓缓往东流。

卿平站在她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有点冷。江雨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们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面。

过了很久,卿平终于开口:“那年我们经常来这儿。”江雨眠没接话。

“你那时候话也不多,但坐在这儿的时候会说很多。”卿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江雨眠,只是看着江面。侧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说以后想做什么,说京平那边的事,说你家里的事。”她说,“我都记得。”

江雨眠看着她,没说话。卿平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的事我都记得。”她说,“我的事,你记得多少?”

江雨眠愣了一下。卿平没等她回答,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头发吹乱了。

江雨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卿平的事,自己记得多少?

她记得卿平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记得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记得她手很暖。

但卿平在圣城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卿平家里的事,她也知道得不多。卿平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更是一无所知。她记得的都是卿平给她的那些。

那卿平自己的事呢?江雨眠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她好像没那么了解这个人。

像计划里的那样,傍晚,她们去了梧桐路。

那条老街还在,但很多店铺换了招牌。旧书店还在,门脸比以前旧了一点。老板换了人,是个年轻人,不认识她们。

卿平在书店门口停下,回头看她。

江雨眠看了一眼书店里面。灯光昏黄,书架还是那些书架,只是不知道那本她当年留下便签的书还在不在。她想起那年夏天,她们在这里耗掉过很多个下午。她在里面一排找书,卿平就在外面一排等她,偶尔从书架缝隙里伸过手来,碰一下她的手指。

那时候她们可以什么都不说,待一下午也不觉得闷。

现在呢?江雨眠轻叹了一口气,“走吧,我饿了。”

那家面馆确实还在,老板娘换了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见她们进来愣了一下,“两位?”

卿平点点头:“老位置,靠窗那个。”

女人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她们,没说什么,领着过去。

坐下后,卿平说:“两碗一样的。”

女人点点头,走了。江雨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看向卿平,“她认识你?”

卿平没回答,低头看菜单。

“还是说,你回来之后自己来过?”

“来过一次。”卿平抬起头,和江雨眠对视,“上个月。”

江雨眠没说话。上个月。那时候她们刚重逢不久,她还在说“邮件沟通”。而卿平已经一个人回到申沪,回到这条街,回到这家面馆。

“一个人来的?”江雨眠问。

卿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江雨眠想问她来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来干什么?来吃面,来看旧地方,来想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江雨眠低头吃了一口,味道没变。卿平也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卿平放下筷子,“雨眠。”

江雨眠抬起头,隐隐期待着什么。卿平看着她,欲言又止。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吃吧。”

卿平的手有点抖,江雨眠看着此情此景,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你不是不说吗?那我也不问。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明天上午还有两个点位。”卿平说,“看完就回去。”

江雨眠点点头,谁都没再说话。

只是赶在江雨眠刷卡进门之前,卿平说了一句:“晚安。”

江雨眠顿了顿,“晚安。”然后她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她站在窗前,看着申沪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比京平温柔一点,她想起下午在长堤上卿平问的那句“我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想了很久。记得的不多。卿平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只知道她家在江南小城,母亲是越剧团琴师,父亲去世得早。只知道她大学时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只知道她走的那天,什么都没说。现在她回来了,还是什么都不说。

江雨眠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灯火。她想起面馆里卿平的手在抖。想起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她想起很多细节。但那些细节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卿平。

手机震了一下,是卿平的微信:“明天八点就要出发,早点睡。”

江雨眠没有回复,关灯躺下。她想起那双手。微凉的,骨节分明的。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没睡着。

把夜熬穿之后,她们去了最后一个点位。是个老街区,离学校不远。

一路上除了工作相关的事宜,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直到卿平突然问出那句“想去学校看看吗?”

江雨眠没做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附近。来都来了,回去走走吧。”

江雨眠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她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卿平停下来,“你当年就是在这儿晕倒的。”

江雨眠看着那扇门。她记得。三天没吃饭,低血糖,眼前一黑。醒来的时候,卿平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我记得,你守了我一夜。”江雨眠说。

卿平站在那里,看着图书馆的大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那时候为什么守我一夜?”江雨眠问。

卿平沉默了几秒,“因为怕你醒不过来。”

和上次微信里说的一样。江雨眠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到些什么,“那现在呢?”

卿平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现在也怕。”卿平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

江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她突然发现,她看不懂这个人。七年前看不懂,现在还是看不懂。

在申沪的时间过得很快,回京平的高铁上,她们并排坐着,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江雨眠戴着耳机,看着窗外。卿平低着头,看手机。全程无话。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一起走出车站,外面又下雨了。倒是不大,蒙蒙的细雨。

卿平看着地上泛起的涟漪:“我送你。”

江雨眠脚步顿了顿:“不用,我开车来的。”

卿平愣了一下,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江雨眠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她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车站门口,一动不动,也没撑伞。雨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江雨眠狠了狠心,没再犹豫,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人还站在原地。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里有一条微信,是卿平发的“到家了吗?”

发送时间,二十分钟前。

江雨眠没有回。直接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她想起卿平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说“现在也怕”时的表情。想起她在图书馆门口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

她想起很多事,但她累了,也不想再想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看到卿平在凌晨四点发来的那句“对不起。”

上午的会议,卿平没来。项目总监说她请假了,有点不舒服。江雨眠没问是什么不舒服。

会议结束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那三个字还在对话框里。

然后她把对话框删了。不是拉黑,不是屏蔽,只是删掉。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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