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验收通过的消息是下午四点传来的。
当时江雨眠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项目总监发的微信:“江总,过了!收到甲方的确认邮件了!”
对面几个人正在讨论预算的事。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说什么。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有人在翻材料,有人在笔记本上敲字。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五点四十,会议结束。她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项目总监探进头来,一脸兴奋:“江总,今晚大家想聚一下,您能来吗?”
江雨眠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正思考着该如何拒绝。
“就随便吃点,不搞大的。”项目总监赶紧补充,“附近新开了家烧烤店,我们自己AA,您不用有压力。”
江雨眠还没说话,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大声说“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有人在喊“今晚不醉不归”。脚步声杂乱,夹着推搡和笑骂,一听就是憋了很久终于能放松的样子。
“几点?”她问。
项目总监眼睛一亮:“七点!我把地址发您!”
门关上。走廊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江雨眠靠进椅背,看着窗外。
六点半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问她要不要订餐。她说不用。助理又问那要不要先下班,她说你先走吧。助理犹豫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江雨眠又看了一遍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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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眠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店不大,门脸不起眼,但里面热气腾腾的。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坐满了项目组的人。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啤酒已经开了好几瓶。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烤串的香味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看见她进来,几个年轻人立刻站起来,有点手忙脚乱的意思,“江总!这边,给您留了位置。”
江雨眠被让到靠墙的位置。左手是项目总监,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是刚倒的。
“这有人?”她问。
项目总监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见她问,随口答了一句:“哦,卿老师说晚点到,申沪那边有个电话。”
江雨眠没再问。
菜陆续上来。羊肉串、板筋、鸡翅、韭菜、金针菇,一盘一盘摆满了桌子。服务员又搬来一箱啤酒,砰地打开,挨个递过来。
项目总监站起来,端着杯子:“来来来,第一杯,敬咱们项目顺利通过!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纷纷举杯。江雨眠也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
“江总,我敬您!”技术组的小周端着杯子凑过来,脸已经有点红了,“这段时间跟着您学到好多,我干了您随意!”
江雨眠点点头,把杯中酒喝了。
接下来是策划组的两个女孩,然后是摄影组的几个小伙子。一轮一轮敬下来,她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她平时不喝酒。但今晚喝一点也没关系。
八点一刻,卿平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涌进来。她站在门口,穿着灰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握着手机。
“抱歉抱歉,电话讲久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四处张望找位置。
项目总监站起来招手:“卿老师,这边!”
卿平走过来,在江雨眠旁边坐下。服务员加了副碗筷,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喝了一口。
“申沪那边的拍摄许可,最后有个条款要确认。”她对着项目总监解释了一句,嗓子有点哑,“讲了一个多小时,头都大了。”
项目总监摆手:“没事没事,来了就好。来来来,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他递过来一杯酒。卿平正要接,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杯酒接走了。
“她嗓子哑了。”江雨眠说,“我替她喝。”
饭桌上的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敢吭声。
江雨眠端起那杯酒,仰头喝了。
项目总监干笑两声:“江总真是……体恤合作伙伴哈。”
大家跟着笑起来,气氛又活络起来。有人开始聊刚才电话的事,有人问申沪那边的拍摄进度。卿平一一答着,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中途端起那杯热水,又喝了一口。江雨眠没看她,但余光一直盯着那杯水……
店里越来越热闹。旁边几桌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响,有人喝高了开始拍桌子,服务员端着串儿在人堆里穿梭,喊着“借过借过”。
江雨眠已经喝了不少。脑子还在转,但转得慢。眼前的一切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有点远。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卿平在旁边说:“少喝点。”江雨眠没理她,端起杯子要喝。卿平伸手过来拿她的杯子。江雨眠没躲开,杯子被拿走了。
“你干什么?”江雨眠看着她。
卿平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倒进自己杯里,然后把她那杯白开水放到江雨眠面前,“喝水。”
江雨眠看着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旁边项目总监正跟摄影组长聊下一阶段的分镜,聊得热火朝天,没注意这边。
几个年轻人已经开始玩游戏,输了的喝酒,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挺热闹的。她很久没参加过这种场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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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门口站着一群人,三三两两叫车。项目总监喝高了,被两个人架着,还在喊“再喝一杯”。几个年轻人商量着去唱K,有人问江雨眠去不去,她摇摇头。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卿平站在她旁边,正在手机上叫车,“我送你。”
江雨眠想说不用,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车来了。卿平拉开车门,让她先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京平壹号院。”卿平对司机说。
车里很暗,只有街灯的光偶尔照进来。
江雨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胃里有点翻腾,头有点晕,整个人像浮在水面上,飘着。卿平坐在旁边,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江雨眠睁开眼,看向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连成线。
“你当年为什么走?”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卿平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没给出任何回答。江雨眠转过头,看着她。
车里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侧脸的轮廓,还有窗外路灯滑过时她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我问你话呢?!”
卿平仍旧沉默着,然后转过头,看着江雨眠,“你喝多了。”
“我没醉。我清醒地等了你七年。”
卿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种目光,很重。像压着什么。
江雨眠等了一会儿,等着她开口。但她什么都没说。没等到答案的江雨眠转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继续开。沉默继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卿平的声音响起来:“到了。”
卿平扶她下车,江雨眠从包里翻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
卿平扶她进去,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水在哪儿?”
江雨眠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卿平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江雨眠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卿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喝水。”
江雨眠睁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卿平没走。就坐在旁边。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冰箱运转的低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些声音平时听不见,现在却格外清晰。
卿平坐在那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没看江雨眠,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杯水。
“你还没回答我。”江雨眠说。
卿平没动。她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上。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亮的半边看不出表情,暗的那半边更看不清。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卿平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抬眼。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喉间有一个轻微的吞咽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但江雨眠注意到,她指尖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
只是蜷曲了一下。
江雨眠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卿平不会回答了。
“这七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每天睡觉前都会想一遍。你在哪儿,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走,你还回不回来。”
卿平眼波流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想说的太多,不能说的也太多。所有想要倾诉的真相,最终都化为沉默。
江雨眠看着她,“你走以后,我每天都在等。等你给我一个答案。”
卿平握住了她的手。江雨眠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卿平的手在下,她的手在上。她没动。
然后她抬起头——卿平的眼睛红了。
可卿平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江雨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着?她忘了。酒精一层一层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前,隐约感觉自己被人放平,有什么东西盖在身上。有人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指尖凉凉的,停了一下。
很轻的声音,像怕吵醒她:
“对不起。”
她听见了。
她很想问:对不起什么呢?自己从来都不需要她的对不起。
但嘴不听使唤。睡意把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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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躺在自家沙发上,身上盖着被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一盒解酒药。
头很疼。
她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晚的事。
烧烤,喝酒,卿平送她回来。她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呢?卿平怎么回答的?她说了什么?
想不起来。
只记得有人握着她的手。只记得有人说“对不起”。
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看。是卿平的字:“粥在锅里。中午还有会,我先走了。”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江雨眠看着那几行字,随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锅里真的有粥。皮蛋瘦肉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喝完粥,她把碗放进水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
她想起昨晚那只握着她的手。
七年了。这是这七年里,她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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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半,她到公司。
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
卿平的微信来得很是时候,“头疼吗?”
江雨眠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还好。”
卿平回:“粥喝了吗?”
江雨眠回:“喝了。”
卿平回:“嗯。”
江雨眠看着那个“嗯”,不知该再回些什么。
过了几秒,卿平又发了一条:“申沪那边的拍摄许可下来了,下周要过去一趟。前期踩点,不用团队,就我们俩。”
窗外,天依旧灰蒙蒙的。江雨眠想起申沪的春天——春申江边的长堤,梧桐路的旧书店,申园的银杏,还有那个废弃的渡口。看着那句“就我们俩”,她又想起了废弃渡口墙上的那句——“卿平到此一游,江雨眠须在左右。”
不知道这句话还在不在呢?
没关系。下周,她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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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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