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江雨眠仍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一封已经看了两遍的邮件。其实早就可以回了,但她就是不想动。手指搭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把邮件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累,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累。看什么呢?不知道。她只是不想回家。家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让人忍不住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江雨眠睁开眼睛,走到窗边。京平的夜景铺在脚下。
深夜,连车流都稀疏了,只剩下路灯还亮着,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胃的位置。倒是不疼。只是有点空,像很久没吃东西的那种空。但其实她吃了,晚上点了一份外卖,虽然没吃完。
胃不好。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大学的时候,卿平就总说。后来她们分开了,就没人说了。她自己也不在意,反正疼一疼就过去了。
但那个人又说了一遍,“你胃不好,别硬撑。”
七年了。她还记得。江雨眠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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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申沪。
大一下学期,期中论文季。江雨眠选了新闻系最严的一门选修课,教授以严苛出名,给分从来不超过85。结课论文要求一万字,她写了三版都不满意,第四版改了又改,越改越觉得全是垃圾。
最后一周,她几乎没怎么睡。图书馆成了第二个宿舍。早上七点进去,凌晨两点出来,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接水,一动不动。困了就喝咖啡,饿了就吃几口面包,三天下来,面包吃完了,咖啡喝完了,论文还是没写完。
第三天晚上,她站起来去接水。走到饮水机旁边,眼前突然一黑。
后来的事,她是听别人说的。
据说她倒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吓得尖叫。据说有人跑去叫保安,有人打校医院电话,据说——
据说有一个人,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冲进图书馆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江雨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校医院的床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右手手背上贴着胶布,是输过液的痕迹。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一只手按住她,“别动。”
江雨眠转过头,是卿平坐在床边。她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惨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也不是,其实更像是一直忍着没哭。头发也乱糟糟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江雨眠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卿平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江雨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我没事。”
卿平还是没说话。
江雨眠想坐起来,卿平又把她按下去。
“你晕倒了。”卿平说,声音有点哑,“在图书馆。接水的地方。”
江雨眠愣了一下,“晕倒?”
“嗯。”卿平说,“三天没好好吃饭,低血糖。医生说的。”
江雨眠这才想起来,她确实三天没怎么吃东西。面包吃完了,就懒得去买,想着写完论文再说。她没想到会晕倒。“没事,”她说,“就是低血糖,吃点东西就好了。”
卿平看着她。那种目光,比刚才还重。江雨眠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真的没事。”她加了一句。
卿平开口了,“江雨眠。”叫的是全名。平时她都是叫“雨眠”,软软的,带着笑。现在叫全名,听起来有点凶,“你是不是傻?”
江雨眠愣住了。
卿平继续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论文重要还是命重要?三天不好好吃饭,你是想死吗?写不完就延两天,教授能把你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倒下去的时候——”她没说下去,但她的眼眶更红了。
江雨眠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她皱巴巴的衣服,“你哭什么?”江雨眠问。
卿平愣了一下,然后说:“谁哭了?”
“你眼睛红的。”
“那是……”卿平别开脸,“没睡好。”
江雨眠没说话。卿平也没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消毒水的味道还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不知道几点。
江雨眠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卿平说的话。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她跑过来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的时候。她守了多久?江雨眠转过头,看向卿平。卿平还是别着脸,不看她。但她的手,一直按在江雨眠的被子上。没有用力,就是搭在那里,像是怕她跑掉。
江雨眠看着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指节分明的手。她想起第一次见面,这个人递给她一瓶水。那时候她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现在她想:这个人……
她不知道该想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卿平在她床边守了一夜。从她晕倒到被送到校医院,从她输液到醒来,卿平一步都没离开过。第二天早上,卿平的室友来找她,问她怎么一夜没回去,她说“有事”。室友问什么事,她不说。
这些事,江雨眠是后来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卿平自己一个字都没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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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那件事过去七年了。
她还记得那个晚上,醒来时看见卿平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还在嘴硬说没哭。记得她按在自己被子上的那只手,记得她说“你是不是傻”时哑着的声音。
七年了,她还记得。
江雨眠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她想:七年了,你怎么还记得。
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不能饿着,记得她写论文会拼命。
记得所有她以为没人会记得的事。
江雨眠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凌晨,卿平说的那句话——“有些事忘不掉。”
忘不掉。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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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平半小时前发了一条。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的窗外,夜色里零星的灯火。配文只有两个字:睡不着。
江雨眠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她点了个赞,然后飞速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心跳有点快,可她不想承认。
过了几分钟,她没忍住,拿起手机看。
卿平发来一条私信:“你也睡不着?”
江雨眠看着那行字。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卿平回:“在想什么?”
江雨眠盯着这句话出了神。在想什么?
在想那年你守我一夜,眼眶红红的样子。
在想你怎么还记得我胃不好。
在想有些事是不是真的忘不掉。
这些她都没说,只是回了一句:“没什么。你呢?”
卿平回:“在想你。”
江雨眠的手指顿住了。屏幕上的那句“在想你”,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响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最后只是生硬地问出一句:“想我什么?”
好糟糕的回答,江雨眠试图撤回,卿平的消息却已经发了过来,“想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江雨眠想了很久,记忆里都是卿平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自己又做过什么呢?出于好奇,她问:“比如?”
卿平回:“比如你给我披外套,比如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比如你帮我改论文改到凌晨三点,比如你明明困得要死还陪我聊天,比如你胃疼还要硬扛被我骂,比如你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江雨眠看着那长长的一串,愣住了。她做过这些吗?
她好像做过。又好像没做过。
她不记得了。但卿平记得。
卿平又发了一条:“你以前对我很好。”
以前。
那现在呢?
江雨眠没问,只是回:“以前的事,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卿平回:“有些事忘不掉。”
又是这句话。江雨眠看着那六个字,叹了口气,认命般回复:“好巧。我也是。”
窗外,京平的夜色一如往常。她想起那天凌晨,卿平坐在会议室里,低着头看材料的样子。想起她喝粥时专注的样子。想起她醒来时嘴角的笑。
她想起很多事。很多她以为忘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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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亮了,江雨眠赶紧拿起来看。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想错过卿平的任何一条消息了。
卿平发了一条:“睡吧。明天还要开会。”
江雨眠有些失落,但还是回复“你也是。”
很快,卿平回复了“晚安”二字,便再无下文。就两个字,江雨眠看着那两个字。她想起很久以前,卿平每次说完晚安,还要再发一句“好梦”。那时候她嫌烦,总说“你烦不烦”。卿平就笑,眼睛弯成月牙,说:“烦。但你管得着吗?”
现在只有“晚安”,没有“好梦”。
江雨眠打了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把她经过时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了电梯,她靠着墙,闭上眼睛。想起那句“有些事忘不掉”。想起那句“你以前对我很好”。想起那句“在想你”。
电梯停在B1。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向停车的地方。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着,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位。手机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是黑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守了她一夜的人。眼眶红红的,还嘴硬说没哭。
七年了。
她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她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个“晚安”,卿平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边缘透进一线微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浮动。
睡意朦胧间,她想起刚才聊天时卿平发来的那长长一串。那么多她为卿平做过的事,卿平一件件都记得。其实卿平刚刚提到的都是再小不过的小事,自己不记得很正常。
江雨眠知道卿平了解自己,卿平甚至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
可是自己呢?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了解卿平。
她不知道卿平在圣城怎么过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不知道她还有什么事没说。
她想着想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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