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集团大厦十九层。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江雨眠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山海经”项目的方案又改了。甲方那边今天下午临时提了新要求,第三集的外景地需要增加一组镜头,预算不变,周期不变,但工作量加了三分之一。项目总监当场脸都绿了,散会后拉着团队加班到现在。
两个小时前,还有七八个人。一个小时前,剩四个。半小时前,最后两个实习生也撑不住了,被江雨眠打发回去。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会议桌对面。
卿平坐在那里,低着头,正在看材料。她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薄薄的黑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她什么时候来的?
江雨眠想起来——晚上十点多,双方团队一起对方案的时候,她就在了。后来其他人陆续撤了,她没走。江雨眠没说让她走,她也没说自己要留。
就这么坐到现在。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偶尔有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有杯子放下的声音。两个人的声音,在这个凌晨两点的会议室里,轻得像不存在。
江雨眠低下头,继续看材料。第73页,第74页,第75页。一行一行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一遍,眼睛酸得不行,她捏了捏眉心,闭上眼休息了几秒。
再睁开眼的时候,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温的。
江雨眠抬起头。卿平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杯子,“喝点水。”卿平说。
江雨眠看着那杯水,没动。卿平也没多说什么,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看材料。江雨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正好入口的温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给她递过水。那时候是凉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
那时候那个人说:“嗓子哑了吧,喝点。”
现在她说的是:“喝点水。”
不一样的话,同一个人。
江雨眠把杯子放下,继续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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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外卖小哥探进头来:“请问哪位是卿女士?外卖到了。”
卿平站起来,走过去接了外卖,关上门。她拎着袋子走回来,没有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江雨眠旁边,把袋子放在她桌上,“你晚饭没吃。”
袋子里是两碗粥,还有几个小菜。热气从袋口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
江雨眠说:“不饿。”
卿平没走,站在那里看着她。“你胃不好,”她说,“别硬撑。”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卿平沉默了一下,“你大学时就总胃疼。”
江雨眠说:“七年了,你还记得。”
卿平看着她,“有些事忘不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嗡嗡声还在,外卖袋子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江雨眠没说话。卿平也没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把一碗粥打开,低头吃起来。
江雨眠看着那个袋子,看着里面的粥,看着那些小菜。她把粥从袋子里端出来,把筷子拆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洋洋的。她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饿了。晚饭没吃,中午也没好好吃,一整天就喝了那几口水。
卿平坐在对面,低着头喝粥,没有看她。
但江雨眠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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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粥,已经快三点了。江雨眠把空碗放回袋子里,推到一边。她拿起材料,继续看。第89页,第90页,第91页。
卿平也继续看材料。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又过了一个小时。江雨眠看完最后一页,把材料合上。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京平的夜色铺在脚下,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大概是和他们一样在加班的人。
她转回头,看向卿平。卿平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睡着了?江雨眠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搭在脸颊旁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江雨眠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卿平身上。
卿平动了一下,没醒。江雨眠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
她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是这样,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披衣服。那时候在图书馆,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卿平的。卿平坐在旁边,假装看书,但耳朵红红的。
现在轮到她了。
江雨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她没有再睡。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看着京平的天从黑变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色。
六点的时候,卿平醒了。她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她坐起来,看向江雨眠。江雨眠正看着窗外,没回头。
卿平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嘴角勾了勾。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外套轻轻放在江雨眠椅背上,“谢了。”她说。
江雨眠没回头,“嗯。”
卿平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电脑,材料,笔……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收拾完,她站起来,看向江雨眠,“走吧,”她说,“天亮了。”
江雨眠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卿平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江雨眠站起来,拿起外套,穿上。
她们一起走出会议室。
整个公司静悄悄的。电梯门打开,她们走进去,按了1层。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电梯在1层停下来。门打开。
卿平先走出去。江雨眠跟在后面。走到大厅门口,卿平停下来,回头看她,“回去睡一觉,”她说,“下午还有会。”
江雨眠点点头。
卿平看着她,又加了一句:“记得吃午饭。”然后她转身,走进清晨的光里。
江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米白色的大衣,黑色的裤子,一步一步走远。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她说:“记得吃饭。”
那时候她嫌烦。现在呢?
现在她不嫌烦。
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它越走越远,看着它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往车库走。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卿平发的微信:“粥不错吧?那家店我常去,下次还点那家。”
江雨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回。但她把那家店的名字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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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项目推进会照常进行。
江雨眠到会议室的时候,卿平已经在了。她坐在老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江雨眠进来,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话。江雨眠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会议开始。今天讨论的是分镜脚本,拍摄排期,预算调整。全程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话。但会议中途,江雨眠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是满的、温的。她抬起头,看向卿平。
卿平正在发言,没看她。
江雨眠低下头,喝了一口。她又想起凌晨两点的那杯水,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句“记得吃午饭”。
会议结束后,大家往外走。江雨眠走在最后。经过卿平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但她听见卿平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她听见了。
江雨眠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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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江雨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而是忙了一天脑子实在是太清醒了。凌晨四点才到家,睡了三小时就起来开会,下午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按理说应该累得倒头就睡,但她就是睡不着。
她想起凌晨时,想起那杯温开水,想起那碗粥,想起那句“有些事忘不掉”。
想起卿平睡着时的脸。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微信里,“拾光”的对话框安静地躺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今天早上那条:“粥不错吧?那家店我常去,下次还点那家。”
她点开头像,点进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今天凌晨的会议室。空荡荡的会议桌,散落的文件。配文只有一个字:夜。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往下翻。申沪的码头,黑白的。配文:很多年前。
再往下。空杯子,书脊,窗外的云。
再往下。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窗口,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配文只有一个字:家。
江雨眠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窗口的风景,她认不出来。但那盆绿植,她认识。是那天在卿平办公室里看到的那盆多肉。长得乱七八糟的,但被养得很好。
所以那是她住的地方的窗台?江雨眠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卿平问她:“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说什么来着?她说:“高的,能看夜景。”
卿平说:“那我住你楼下,天天上去蹭饭。”
她当时说:“想得美。”
那现在呢?现在她不知道卿平住在哪里。不知道她窗外的风景是什么样。不知道她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吃什么,喝什么,有没有人陪。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凌晨两点那杯水是温的。
这就够了。至少今天够了。江雨眠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屋顶上画出一道白痕。
然后她睡着了。没有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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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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