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进门的时候,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那通电话已经挂断很久,屏幕早就暗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京平的深夜静下来,路灯沿着街道一盏一盏亮过去,远远的,连成一条线。
耳边还响着那句话。卿平的声音哑着,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像怕被她听见。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改。”
改什么?改那个字。
可她凭什么改?那行字在墙上待了七年,风吹雨淋都没掉。现在她说想改,就能改吗?
江雨眠转身,走进卧室。她打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那个箱子还在,大学时的旧物箱,从申沪带回来,七年没打开过。她把箱子从柜子里拖出来,放在地板上。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身,用掌心擦了擦,打开。
最上面是几本专业课的书。封面上印着《新闻采访与写作》《传播学概论》,书脊已经泛黄。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还有当年记的笔记,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看了两页,合上,放到一边。
再往下,是一个相册。红色的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是宿舍的合影。她站在中间,面无表情,旁边几个人笑得很开心。翻过去,是食堂门口的抓拍,有人端着餐盘回头看镜头,糊成一片。再翻,是图书馆门口的雪景,她裹着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书,正低头看。
再翻。
申园。
那张照片里只有银杏树,满地的金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不记得是谁拍的,但记得那天。
2013年秋天,大二。那天是周末,卿平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
卿平拉着她上了公交车,坐了四站。下车的时候,江雨眠看到门口的石碑——申园。
“就这儿?”
卿平笑了笑,没说话,拉着她往里走。
正是银杏的季节,园子里到处都是人。老人带着孩子,年轻人举着手机,还有扛着相机拍个不停的大爷。卿平拉着她绕过人群,走了一条小路。越走越偏,游客越来越少,最后停在一棵老银杏树下。
“这棵,”卿平说,“园子里最老的一棵,两百多年了。”
江雨眠抬头看。树冠遮天蔽日,叶子密密匝匝,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
卿平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阳光看。
“雨眠,”她说,“你知道吗,银杏活了两亿年。”
江雨眠看着她。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卿平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
“恐龙时代就有了。”卿平把叶子转过来,对着她,“一直活到现在。”
江雨眠问:“所以呢?”
卿平把叶子放进她手心。“两亿年的树,等一个人。”她顿了顿,“我也等了你很久,才等到今天。”
“很久是多久?”
卿平笑了笑,没回答,随后转身往前走,踩着满地的落叶,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发什么呆?走了。”
江雨眠低头看那片叶子。扇形的,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点焦黄,但很好看。她攥在手心里,没扔。
后来她们在树下坐了一下午。卿平说了很多话,说她的老家,说她母亲在越剧团拉琴,说她小时候跟着剧团到处跑。江雨眠听进去一些,没听进去一些。只记得风一直吹,叶子一直落,卿平的眼睛一直弯着。
回去的路上,卿平把那片叶子要走了。
“干嘛?”
“不告诉你。”
几天后,卿平把塑封好的叶子做成书签,塞进她手里。
江雨眠看着那片被塑料封住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比刚捡的时候淡了一点。她说:“幼稚。”
卿平笑:“那你别要。”
江雨眠没还。她把书签夹进了书里。
江雨眠把相册合上,放到一边。
箱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封信,是高中同学写的,她没拆过。几本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专业课的内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把断了的梳子,一枚褪色的发卡,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餐票。
她翻到一个夹层,从里面掏出几张东西。
江雨眠翻出那张票根,看着日期——2013年3月15日。
她记得那场电影,那是卿平第一次约她看电影。那天卿平买票的时候问她想看什么,她说随便。卿平选了这部,说是李安的,应该好看。
看完出来,她没太大感觉。两个男人的故事,离她太远。卿平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卿平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部片子讲的是两个人分开多年又重逢的故事。只不过重逢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把票根翻过来。背面有卿平的字:
“第一次约会。”
江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电影里的那句台词。当时没太在意,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记住了。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卿平选那部片子的时候,在想什么?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她为什么要选一部讲分离的电影?
她只知道,七年后的今天,这句话突然变得很重。
她把票根放下,拿起第二张。
是一张叠起来的纸条。展开,巴掌大小,边缘有点毛边。上面是卿平的字:
“今天雨眠笑了三次。第三次是因为我讲的笑话。”
没有日期。
江雨眠看着那行字,想笑,又笑不出来。她笑过吗?她不记得了。但卿平记得。连笑了几次都记得。
她仔细回想那天。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她讲了什么笑话?
想不起来。
她把纸条叠好,放在一边。
第三张是明信片。申沪的风景,外滩的夜景,灯火通明。背面有卿平写的“给雨眠”,但下面的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墨迹都洇开了,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江雨眠把明信片翻过来,对着光看。看不清。
她又翻过去,看那个被划掉的地方。
写了什么?为什么不给她?
她把明信片放下,继续往下翻。
最底下,是一本专业课的书——《纪录片创作理论》。
大三那年上的课,卿平也选了同一门。期末的时候,卿平说找不到资料,把这本书借走。后来还给她了,她随手放进箱子,再也没翻开过。
江雨眠把书拿起来。
封面有点旧了,边角卷起。她翻开,扉页上还有她自己的签名,一笔一划写着“江雨眠”。
翻了几页,里面夹着东西。
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江雨眠愣了一下,捡起来。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边缘有点毛边。她慢慢展开,是卿平的字迹。
雨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走了。不是那种走,是不得不走。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到那时候,你能不能……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当面说,我怕说不出口。发消息,又觉得太冷。所以我写下来,想好了,再告诉你。
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都想不好。
你大概会觉得我矫情。可有些事,不是矫情,是真的没办法。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希望你记得,我不是不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说了之后,你还能不能是现在的你。
我走了。别找我。对不起。
卿平
2016年8月20日
中间还有几行,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看不清写了什么。
江雨眠拿着那封信,手开始抖。这是2016年8月20日写的,离她收到那条短信,还有九天。
所以她是想解释的。她写了信,想解释。但最后,她没给。
为什么?
江雨眠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些被划掉的地方,那些反复修改的措辞,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想起那条短信。六个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解释。
但这封信里,她有解释。她想过要解释。只是最后,没给。
江雨眠愣愣地坐在地上,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本书。大三的课,期末的时候卿平借走的。后来还给她了,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是谁给的。可能是卿平自己放的,可能是托人转交的。她拿到之后随手放进箱子,再也没翻开过。
这封信在她身边躺了七年,她从来不知道。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江雨眠站起来,走到窗边。京平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闷闷的。
她低头看那封信。中间有几行被划掉的,她一直没看清。她举起来,对着光看。墨迹很深,划了好几道,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如果我不走……”
“……他们不会放过……”
“……等我……”
看不清了……她想起电影里的那句台词。
“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
卿平选那部片子的时候,可能就在想这件事。想她们会不会也分开,想分开之后还能不能再见面,想……
想她到底能不能戒掉。
江雨眠把信叠好,放回信封,收进床头柜的抽屉。
上午的会议,卿平来得比她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江雨眠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
会议照常进行。她听着,偶尔记几个字。散会的时候,卿平直接离开了。
江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下午,她要去一趟拾光工作室。
有些话,该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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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断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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